古尔德的新传记

  RomanceonThreeLegs:GlennGould’sObsessiveQuestforthePerfectPiano,KatieHafner著,Bloomsbury2008年6月版。
  马慧元
  □自由撰稿人,美国休斯敦
  格伦·古尔德(GlennGould,简称GG)的传记实在太多,他的合作伙伴、童年时的小朋友都写过回忆文章,而学者们写的系统传记也不少,包括“他的音乐”、“他的思想”、“他是怎样工作的”等等。这个被称为“最后的清教徒”的钢琴家,因为早年鼎盛时期从舞台退隐,专心在录音室里弹巴赫、勋伯格,如今已经定格成为“怪杰”。在压抑的古典音乐界,冒出这样一个蔑视大众和权威、特立独行的人确实不容易,而他“孤独”的姿态,简直浪漫得动人。
  而KatieHafner这本今年新出版的GG传记———《三条腿上的罗曼史》,开始我以为是不必读的。作者看上去不太懂音乐,随便翻翻,凡是谈到GG的演奏,基本都是人云亦云。而本书的“罗曼史”,除了GG跟钢琴,还包括GG和一位已婚女士据说的爱情。对此我半信半疑。个人以为要了解GG其人,最好的传记是KevinBazzana的《古尔德的艺术和生活》,其中对GG感情生活的谨慎解释更为可信。不过Hafner这一本,有些特别的地方,这就是GG跟斯坦威钢琴的是是非非和一个叫做艾奎斯特(VerneEdquest)的调琴师之间的故事。虽为钢琴迷,我也常常忘记钢琴本身对演奏的影响,总以为只要演奏家足够好,美好的声音就是天造地设的。而本书的作者大概知道GG早已被“过度传记”,所以很罕有地把不少篇幅献给伟大的半盲调琴师艾奎斯特。
  大家都知道,GG的怪癖,不只表现在弹琴大声哼唱、非要坐咯吱响的破椅子上以及不许别人握他的手(为此他很发神经地告了别人一官司,因为某人拍了他的肩膀)。他最要命的偏执,是追求“完美”的钢琴,不仅是一般意义上的完美,而且要求键子轻、浅而灵敏,声音干燥而干净,舍此不肯演奏。这个要求解决于他在多伦多坐在CD318———一台斯坦威面前的时刻。作者介绍了大量制琴细节、斯坦威的历史,幸好有艾奎斯特的多味人生穿插,才让故事不那么枯燥。
  艾奎斯特比GG大一岁,其人生道路虽然平常,但跟躲在巢穴里做孤独艺术家然而名满精英世界的GG放在一起读,实在耐人寻味。他出生于穷困的瑞典移民家庭,从小因视力微弱,要学谋生技能,就去学专门教盲人的调律课程———类似供盲人学习的技能还有修鞋、编篮子。那是四十年代初,美国参加二战不久,就要求工厂为战争服务,而最好的斯坦威钢琴制造商(Steinway&Sons)被要求制造滑翔机。这类生意结束后不久,那台神秘的、让GG一见钟情的CD318就出厂了。当然,它跟GG的缘分,六十年代才开始。
  GG和艾奎斯特相遇的时候,艾奎斯特已经克服了无数艰难困苦,成为重要的调律师。他第一次为GG调律,是应要求在另一台琴上做一些修补工作,可是艾奎斯特竟然拒绝了。出于敬业精神,他坚持这台琴必须大修。挑剔、固执的GG竟然被这个看上去温和谦卑的人征服,从此两人开始了二十多年的合作,艾奎斯特随叫随到,忠实地为这台CD318工作。
  可怕的是,这台凝聚了艾奎斯特无数心血也让GG录出巴赫全部重要作品的宝贝钢琴遭受了重创:1971年运往克里夫兰的途中从车上掉下来。GG和艾奎斯特做了无数调查和分析,最后GG只好挥手忘却这伤心事。修琴、换琴的过程中,GG曾在羽管键琴上录音(他在脆弱的羽管键琴上敲琴的力气让艾奎斯特几乎哭出来!)。而八十年代那个著名的《哥德堡变奏曲》录音,用的是雅马哈。这台琴让GG一筹莫展,最后却录出了更有深度的演奏,尤其是当GG进行到第30变奏的时候,人们对这台琴的评价是,“它失去了那惊人的流畅,却变得更好了。”没有人能解释———也许音乐在某些时刻就如此终于神秘。
  那台CD318最终进了国家博物馆。两人的合作和友谊,在GG开始用雅马哈之后就走向终结,艾奎斯特大约过度伤心,职业道路也开始转变。生活的真实往往如此———圆满的故事只存在于想象,完美的声音偏要终结于破裂。短短的人生,等不及另一台完美钢琴的诞生,甚至也等不及内心的创伤平复。

我见过一个酷爱读书的男人,慢慢翻书的手指甚至带上了几分感官的味道。—————但凡我喜欢的钢琴家,手指触键的方式一定如此。
   所以钢琴家换琴,就好比男人变心。对于制琴者来说,真是怎么伤心也不为过。
司琴的手指仰赖神。
这个GG据说还有很多怪毛病,比如说大热天录音不许开电风扇,室内要保持恒温,热毛巾的温度一定要不偏不倚,更怪的是他每天都要吃一大把药丸。据旁的人说,他其实除了疑心病,实在没有其他毛病。

[ 本帖最后由 emmer 于 2008-11-30 16:31 编辑 ]


《不可思议的惊奇———格伦·古尔德的生活和艺术》
凯文·巴扎纳著
刘家蓁译
上海人民出版社
2009年1月版
52.00元


给神话消毒   还怪异真实
作者,马慧元

自由撰稿人,美国休斯顿


  一向不鼓励自己和朋友看“名人传记”,尤其是演奏家传记,因为不喜欢把“轶事”的心理暗示代入到倾听中。但因为对音乐好奇而要了解一下音乐家的生活,确是人之常情。毕竟音乐是人演奏的,时风、演奏流派、录音公司的兴衰都跟音乐有关。我有一个理论,就是传记如果非读不可,就要尽量多读,让彼此矛盾、各执一词的说法形成一个“互相消毒”的结果。这样的话,你不仅了解了“传主”,也能分辨出传记的好坏。而好传记是一个好的“透镜”,读者面对和名人相映的世道,读了人也读了历史。


  作为一个几乎翻阅过所有古尔德传记的读者,我也许有点资格推荐一本“最好”的传记———《不可思议的惊奇———古尔德的生活和艺术》(WonderousStrange——TheLifeandArtofGlennGould)。一般地讲,GG神话主要包括:32岁于舞台巅峰期退隐,然后只录音不露面,生活如苦修教徒一样孤寂;一辈子主要弹巴赫、勋伯格,而且演奏风格极其离经叛道,把文雅的巴赫演绎得遍地棱角。电影《古尔德的32部生活短片》将这些神话片段夸张和固化了,其中有GG(演员所扮)把胳膊伸进温水中浸泡的巨大特写。其实那是GG传记里最糟糕的一个。说是糟糕也不算太公平,因为其中的内容是事实,只是过于简化而已,好比漫画形象刻意突出最有广告效应的部分。如果我们企图接近“真实”,就要了解和分析夸张形象的缘由和背景———结果往往是,神话消失了,天才的种种怪癖,背后都有相当“正常”、“合理”的解释。


  这本传记就好在,虽然也有作者个人的“诠释”和偏见,但总的来说是给常见的神话消毒,也提出了很多音乐上的见解。作者从加拿大多伦多的背景讲起,提供了一个关于GG的“上下文”。1932年,GG降生于多伦多市的一个中产阶级家庭。这在当时萧条的加拿大(全国人口只有一千万,而面积比整个欧洲都大)是很大的幸运。GG从幼年就表现出突出的音乐天赋,而平和、明智的父母尽自己所能让他度过了一个快乐的童年。父母每年为他学音乐支付三千加元,据说这笔钱可以养活邻居一家七口。“总的来说,他是幸运的。一个平安、快乐的童年和一双无私、爱护孩子的父母可以毁掉一个艺术家(没有什么事情比对家族的羞耻或者对父母的恨更能滋养艺术家的创造力)。”巴扎纳这样说,也许有点偏颇,但确有大量艺术家的生活为实证。不过,GG的生活道路却并非如此,他少年得意又被过度保护,成年后仍然个性突出,坚决不向别人的意见妥协。这当然主要是在音乐方面。在生活上,他虽然我行我素,但“自我”的力量主要体现在自恋、自我中心上,对他人从无进攻性。他对浪漫主义音乐虽然痛诋不休,对演奏这类音乐的同行倒是赞扬居多。


  GG的孤独性格也和生活环境有关。父母都是虔诚的教徒,勤劳守法而偏于禁欲,“家人从来不提及和性有关的话题。”而GG的孤独,其实是当时多伦多附近保守家庭的普遍风气———那里的男人安静、沉默、害羞、喜欢稳定的小圈子生活。这些特点在GG身上发展到夸张的程度。GG是家居动物一只,也是典型的“多伦多男孩”,一辈子不高兴旅行,犹如巴赫。但也许和巴赫不同的是,他神经过敏,害怕感冒、细菌和身体接触,所以视旅行为灾难。不仅如此,他似乎暗暗以享乐为耻,不仅轻视钱,住好房子、吃好东西都有罪恶感。跟同级别钢琴家相比,他收入算比较少的,五十年代热卖之《歌德堡变奏曲》录音只挣了一千四百多美元。他为录音投入的成本常常高于收入。而如果上台演出的话,收入当然高很多倍。而他曾经天真地试图劝说别的音乐会钢琴家退出舞台演出,因为“当众表演是肤浅的,损害音乐精神。”


  本书的主要篇幅主要用在GG的生活和背景上(比如《艺术家的肖像》一章,全面地讲述了他的人格和生活习惯,包括对北方和严寒的热爱),对音乐也有非常中肯的意见。其实,GG的成功本身,也是个演绎“造神运动”的过程。论者若想在强大声誉的面前提出有力而合理的意见,必须拥有足够的“内力”。照巴扎纳的意思,GG和霍洛维茨有些相似,主要在于“创造性地说谎”(creativelying)这方面。演奏,到底是展现创造力的领域吗?对这两人的演奏,评论家一直有分裂的意见。另一位钢琴大师希夫就表示,反对把展现个性当作终极目标的演奏家。


  GG的巴赫处处离经叛道,虽然引来众多非议,在竞争极为激烈的钢琴界,他牢牢地占住了自己的位置,并且赢得了同行的尊敬。本书作者对此也有许多针对具体录音的讨论。从现有资料(GG访谈、日记等等),GG的意图大概是,倾听应该和思考同时进行,而非沉浸在“感官之美”中。在理想情况下,听众好比他的同行,随时能记住细节,又能把握整体。演奏是一种和作曲家针锋相对的“戏仿”,而倾听成为双方参与的对话。事实上,GG所期待的效果大概很难出现。但他的演奏由于难以被吸收和理解但往往自圆其说,好比一种难溶解的物质,每次只能融化1%,所以总有一种魔力吸引大家去思考。这样强劲的挑战给古典音乐世界注入了巨大的活力。


  多数人说起GG,总把他的“怪”放在第一位。而在笔者看来,他的“好”是第一的,其次才是“怪”,“怪”是“好”的一部分,但两者并不等同。世上并非只有GG标新立异———企图弹得让人记住或者已经弹得稀奇古怪的人并不少,但极少有人取得稳固的话语权。巴扎纳的另一本传记,《消失的天才》一书中的主人公ErwinNyiregyhazi,据说在刻意变化、强调织体上比GG有过之无不及,其人据说也是真天才,可惜由于种种原因无法像GG那样全身心地投入到音乐中,加上运气不佳,虽然出了录音,但未成大器。此外,古典音乐的演奏并不是越独特越好,也不是越怪越好,这在GG身上一样适用。音乐要在微妙的处理中获得一个能够“自圆其说”的平衡,而非简单地以“有没有个性”来区分高下。本来,“个性”也只是演奏中的一部分因素。所以,尽管有了GG的“个性表达”,我们仍然需要图雷克、希夫、普莱亚等相对中庸并贴近巴赫原意的演奏。


  在笔者眼中,GG作为一个现象,给我们定义了一个演奏巴赫能达到的边界,这当然是一个综合效果,也就是说,坚实、清晰之外,他按自己的观念替巴赫创作出高潮,当然也压抑和消解了很多东西,比如由连线自然牵引而形成的本能的歌唱感。这样做,无论在音乐上还是对演奏家的职业生涯来讲,都是危险的。而GG我行我素地一再录制巴赫,以终生的解释说服大家接受了他的巴赫。


  在GG的种种录音中,巴扎纳给1977年录制的巴赫《英国组曲》以极高的评价。用他的话说,GG的演奏从未如此既亲切、独到又内省,体现了现代精神和浪漫灵魂的完美结合。我相信巴扎纳的评价,但也忍不住推荐一些“几乎一样好”的录音,比如1981年的《哥德堡变奏曲》和《赋格的艺术》———管风琴的部分,在行内人士听来是有点荒唐的,不过那近于“收缩”的声音形态,似乎刻意造成空旷之感,把冥想和幻觉留给来生。


  读毕本书,作者苦心的采访和梳理令我瞠目。他清晰、细致的描述谦卑而分明地展现了他自己的才华和不凡的音乐素养。作者究竟是怎样一个人,能对GG有这样持久的耐心,并且在GG已经被“过度传记”的情况下,鼓勇气写这样一本浩繁之书呢?搜索一下关于作者的资料,原来他拥有伯克莱大学的音乐史博士学位,老师还是著名音乐学家RichardTaruskin,但他现在没有教职,甚至没有稳定的工作,靠编辑和自由写作为生。对GG他用心研究了近20年,对关于GG的种种事实了如指掌,有问必答,当然是出于兴趣———在加国,以写作发财甚至谋生,都是不现实的想法。本书获了奖也让他出了名,但折算起来,他的报酬比“最低小时工资”还要低得多。这样说来,多年来无名、艰辛地工作着的巴扎纳,有着和GG类似的定力,也许是因为深受其人其乐感染的缘故。本书给我的印象尽管是“消解神话”,但不得不承认,能够被消解的只是肤浅的概念化形象,而GG对音乐的敏锐表达,仍然难于分析、分享和仿制;世上有些坚硬的“结晶”,从艺术天才到沉潜之力,其实是他人无法消解甚至理解的———文明的核心往往凝结于此。
好文,顶一下,虽然没有水平来评判。

《哥德堡变奏曲》(转)

加拿大钢琴家古尔德从来不是个与时俱进的"聪明汉"。一九六二年他将届而立,在一篇文章中写道:"一个人可以在丰富自己时代的同时并不属于这个时代;他可以向所有时代述说,因为他不属于任何特定的时代。这是一种对个体主义的最终辩护。它声明,一个人可以创造自己的时间组合,拒绝接受时间规范所强加的任何限制。"

  弹指二十载,古尔德接近天命之年,反潮流的风骨一以贯之:"听到有关艺术界成天在考虑跟上时代潮流,不是竞争就是模仿,这很令人沮丧。我想象不出比这更次要的事情了……以一概而论的方式思考艺术的趋势很令人厌烦--你知道:今年该是反英雄,到明年英雄又该回来了,等等。这根本无关紧要,艺术家应该根本不去考虑这些事情。"

  八十年代初,古尔德重新录制了《哥德堡变奏曲》。五十年代,他正是靠演奏巴赫的这首名曲一鸣惊人。让人称奇的是,古尔德在哥仑比亚公司录制的第一张和最后一张唱片(在他去世前发行)都是《哥德堡变奏曲》。可以说,古尔德始于巴赫,终于巴赫;而他眼中的巴赫,也是个"与时代每一种可能的潮流都背道而驰"的不合时宜者。

  比较《哥德堡变奏曲》两个版本的长度很有意思。第一次的演奏只用了38分27秒,最后一次却延宕至51分15秒。此中真意何在?古尔德的好友,一位电视导演说,后一个版本,"古尔德向我们说出,他正要去另一个世界。这是他的永别。绝对如此……特别是最后的咏叹调主题,他真的是在说,永别了。那种有意拖长的、令人揪心的口吻……第一个版本是生命,就是生命本身。而第二次录音则是死亡……"



司琴的手指仰赖神。
看古尔德猫着腰弹琴,有一种无限惆怅的感觉,也说不清什么来由,就是无限惆怅。好像他在说:我什么都不想抓住了,就任由生命自然地流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