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帖] 长安汽车霸业阴霾:重庆市长黄奇帆拍案风波幕后

“我有心理预感,这些汽车企业会把过去20年辛辛苦苦积累的资本,在5年里付之东流,将来全部坏账。”在刚结束的全国两会上,全国人大代表、重庆市长黄奇帆上演了一起“捶桌”谏言。
  在3月8日进行的重庆代表团计划报告和预算报告审议中,坐在国务院国资委主任王勇旁边的黄奇帆言辞激烈地斥责当前国内一些汽车企业“到处布局,同时开工”,激动处捶桌而言,“都在往500万辆走,都昏了头了。”
  黄奇帆更是直接对王勇提出要求,认为国资委应该从防范风险的角度对这些车企的扩张加以约束。而从黄奇帆列举的扩张数据来看,他所指的“飘飘然”的汽车企业正是重庆市的龙头央企长安汽车。
  在中国车企从2010年开始疯狂地跑马圈地以来,这是第一次有地方政府表达不满和担忧,而且是在扩产先锋长安汽车的根据地。这对于在资金上正饱受质疑的“大长安霸业”而言,无疑是雪上加霜。
  同时,这番严厉直白的警告从黄奇帆口中说出,也将长安汽车集团与重庆市在未来规划中的微妙关系带出水面,而对于普遍存在的央企强势扩张与地方经济转型的利益纠葛而言,发生在重庆的“金融市长”与“汽车霸业”的博弈只是一个缩影。
  两会上的“捶桌子”市长
  黄奇帆是在一个到场记者并不多的内部审议会上做出“意外”动作的。3月8日,重庆代表团按日程审议计划报告和预算报告。坐在国务院国资委主任王勇身旁的黄奇帆从国企救民企说到央企整体上市,在发表应该淡化企业所有制属性的观点后。黄奇帆话锋一转,对王勇说:“有些事情,国务院国资委应该从资本效益的角度出发,预防风险。”
  接下来,黄奇帆的泛泛而谈就变成了针对汽车业的尖锐批评。“最近3年,汽车市场一路高歌猛进,市场销售量都翻番,在这个心态下,企业老总就疯了,就直线思维,你去看,现在的国企老总老是说,‘十二五’规划内,车辆生产要翻番,现在是200多万辆,都在往500万辆走,好像整个世界都是他们的。”
  进入正题的黄奇帆反复强调目前车企老总的心态过于膨胀。“企业老总如果飘飘然,以为自己变成省委书记、省长的座上宾,一昏了头,到处布局,同时开工,几乎就是两三百万辆的规模,他们过去20年也就搞了200万辆,今后5年就要突然增加200多万辆,都昏了头了。”
  地方政府也成为黄奇帆的批评对象,他认为很多政府到处招商,土地不要钱,迎合了车企四处布局的扩张心理。
  “如果他们是我管的话,我一分钱都不让他动,从资本上把他管住,我有心理预感,这些企业会把过去20年辛辛苦苦积累的资本,在5年里付之东流,将来全部坏账,你信不信?”据现场记者描述,说到这里,激动的黄奇帆捶着桌子感慨:“这样的事情怎么得了啊。”
  据悉,主管国企改革的王勇并没有直接对黄奇帆“不给一分钱”的要求给予回应。但黄奇帆的捶桌谏言则成为热议的话题。甚至有人开始讨论,“重庆市长该不该向国资委主任道歉?”而大部分评论对黄奇帆表示支持,认为在预算问题上捶桌子是对经济发展的负责态度。
  记者了解到,虽然黄奇帆在现场发言中并没有明指哪家车企,但这被认为都是针对驻扎在重庆的长安汽车集团。
  5国9地的研发中心,短短数月内相继在国内7个城市签下整车基地协议,总投资近千亿……在一手设计了重庆市经济布局的黄奇帆看来,长安的高速扩张不仅埋下了“国有资产流失”的巨大风险,对重庆市的经济发展而言,也将带来无法规避的损失。
    膨胀的长安
  “拍案事件”之后,记者拨通了长安汽车相关负责人的电话。“有这种担忧是正常的,”该负责人并未直接回应黄奇帆市长的批评,但否认长安存在过度扩张的风险,“长安在企业发展上一直比较谨慎。长安从一个3500万元起家的军工企业发展到现在,明白其中的来之不易。”
  对于黄奇帆所形容的“疯”了的汽车企业,业界普遍认为,数长安汽车集团最有资格担当。
  2010年,集中了母公司中国兵装集团旗下优质汽车资源而成立的新长安集团在完成了初步资产重组,随即开始了在全国的急速扩张,创下了4个月签下7个地方投资协议的纪录,而合作的内容皆为新建或扩建汽车产能。除了重庆,南京、景德镇、哈尔滨、深圳、北京、合肥都相继成为“大长安布局”中的一个地标。至2010年底,长安汽车宣布的产能投资总额早已超过了2009年24亿元总利润的10倍。
  2011年初,投资100亿元的昆明整车基地和总投资超过350亿元的重庆鱼嘴千亿汽车城又相继签约和奠基。同时,经过几番修正后,长安集团的目标规模最终定格为“十二五”达到500万辆。
  疯狂的扩张使得关于长安资金缺口高达数百亿的消息开始不断传出。“外界目前看到的产能数据,都是长远规划,最终要分步实施的。”长安汽车管理层相关负责人对记者表示,2010年长安汽车的产能是满负荷运转。至于资金压力,他表示,“长安采取的是滚动投资的方式,目前资金压力是可控的”。
  不过,长安在资本市场上的表现却在有力支持着黄奇帆的论断。2010年1月,长安汽车启动了期盼已久的增发,但在触了破发的“霉头”后,最终发行股票总数及募集资金额都比预期出现一定缩水。
  几天后,某金融网站的长安汽车股吧中,出现一条帖子,“我们拿着长安汽车是很悲惨,但是再惨也惨不过中信建投。”长安增发股2/3被控股股东及承销团认购的真正结果浮出水面,此时,无奈的主承销商——中信建投证券的账面上已因此出现了4000多万元的亏损。
  汇添富汽车分析师姚跃称:“所谓几百亿的算法可能不准确。但长安扩张太快,四处圈地,资金缺口肯定有。”
  而在汽车业知名分析师贾新光看来,在产能扩张的表象下,“长安的战略规划就存在错误”。
  在董事长徐留平“先有规模,再有效益”的路线下,长安的自主品牌直奔“打造微车的老大”的目标而去。而“微车恰恰是去年开始下滑的,随着汽车下乡政策的终止,今年基本上就完了”。贾新光同意黄奇帆对车企“直线思维”的批评,“政策好时,一头扎进去,这种扩张方式的政策风险太大。”
  同时,在闻名业界长安“霸权”心理下,与福特、马自达、铃木、PSA(标致雪铁龙)四家合资伙伴的合作与整合也一再丧失市场机遇。这些直接导致长安集团的整体上市步伐滞缓。长安集团正是黄奇帆口中“拥有几十个子公司但整合乏力”的大集团代表。
  更重要的是,这种战略毫无疑问将直接影响到包括重庆在内参与“压赌”的地方政府的利益。
  目前,长安汽车集团在重庆设有一个生产基地和三个整车企业。2012年,随着长安三工厂、五工厂以及“鱼嘴汽车城”一期建设完成,长安重庆基地短期内将具有100万辆以上的产能。
  不仅是长安,国内多家车企都在2010年启动了“大跃进式”的扩张行动。这让业界人士担忧,“一旦市场差了,圈钱不容易了,问题也就大了。”
  事实上,就在黄奇帆的“警告”发出后不久,产能突进路线的另一个代表车企比亚迪汽车的董事长王传福宣布,鉴于比亚迪去年的负债比率由2009年的8%升至65%,且产能存在空置现象,比亚迪今年将停止新建产能。
  “重庆们”的地位
  不久前刚出席了长安鱼嘴基地奠基仪式的黄奇帆何以对重庆市的“支柱企业”长安如此“痛心疾首”?
  “长安在重庆很是强势。”知情人士告诉记者,长安并非市属企业,母公司中国兵装集团为国家龙头级军工企业,再加上长安集团是重庆汽车工业的中坚,因此,在土地审批、项目建设上都走特殊途径,有自己的势力范围,非重庆市所能左右。
  其近两年的快速扩张已经或多或少地影响到了重庆市的整体利益。
  今年1月24日,长安汽车鱼嘴千亿汽车城举行了隆重的奠基仪式。这个位于江北区的汽车城在寸土寸金的重庆两江新区圈了足足一万亩地(合6.67平方公里)。作为内陆地区唯一的国家级开发开放新区,可开发面积为550平方公里的“两江新区”被定位为10年后的西部经济中心,大力吸引外资是黄奇帆的主要思路。
  鱼嘴基地是由长安集团的母公司兵装集团出面和重庆市签的协议,用黄奇帆的话说,“市委市政府下了大决心,也与长安集团经过了周密考虑”。有分析指出,虽然重庆市政府咬牙让出了土地,但长安的硬性扩张显然已经触动了重庆的地方利益。
  而在毕业于中欧工商学院的“金融市长”黄奇帆眼中,长安集团在重庆长久营造的央企氛围也到了需要改变的时候。在黄奇帆的规划中,更具成长性的新兴产业集中在IT、金融以及物流。
  “我们要在两江新区建设金融中心,吸引银行、证券、保险各种非银行的金融机构和各种要素市场的建设等。”分析指出,与前任不同,在生态经济学的思路下,黄奇帆正在转变重庆的经济增长模式。包括长安汽车在内的企业都已外迁,对工业发展的支持力度已经今非昔比。
  而在王鸿举就任重庆市长的7年(2003年-2010年)间,长安汽车确实是地方政府的“座上宾”。重庆市政府在涉及长安的项目上一直是大开绿灯、特事特办。2007年,王鸿举一纸令下,一座110千伏长安铃木专用变电站就在6个月内建成,一举解决了长安铃木新生产线的电力缺口。在长安汽车的大项目仪式上,也总能看到王鸿举的身影。
  相比之下,在公开的报道中,2010年上任的黄奇帆至今仅在鱼嘴基地奠基时高调出席过长安的活动,而对于将重庆打造成“汽车城”的提法更是极为少见。
  唯一一次事关汽车业的设想是在2010年9月,黄奇帆提出“重庆欲组建‘汽车金融公司’”。组建“市级”“汽车金融公司”,而非汽车公司旗下的金融分公司。一方面透露出黄奇帆对金融业的侧重,另一方面也隐隐透出对汽车产业疯狂扩张后市场消化的担忧。
  而对于黄奇帆可能是憋了很久的“震怒”,业界另一种分析认为,这与重庆在长安产能规划中的定位有关。随着长安走出重庆,四处布点,重庆本地的投资收益开始流失。
  对此,长安汽车相关高层表示,“长安产能的70%还是在重庆”。但分析人士指出,布局在重庆的产能集中在最不赚钱且处在下滑趋势的微车以及投入巨大、前景不明的新能源汽车。而真正的高端自主品牌却给了北京市政府,这让重庆多少有点失落。
  而更一致的观点认为,“黄奇帆的桌子不只是为重庆拍的,也是为其他地方政府拍的。”经济界人士指出,这一拍的背后是地方政府希望改变在央企发展规划中的被动地位,发生在重庆的“金融市长”与“汽车霸业”的冲突只是一个缩影。
  分析指出,“央地矛盾”早在央企改革之初就已存在,而随着近几年央企新一轮重组及产业升级的加快,其与地方政府的关系更是在合作中充满了博弈。
  “县官不如现管,你是现管,你约束他们,他们就听话。”黄奇帆对国资委主任王勇的直白要求清楚地反映出重庆市在长安集团的规划上难以施加影响。
  另一方面,在迫切的招商心理下,地方政府不得不有所抉择。2011年初,长安集团与昆明市签署协议,将投资100亿元,打造年产40万辆整车和120万台发动机规模的云南长安汽车生产基地。而引来这一投资的前提是,长安母公司兵装集团与云南省签订协议,昆明市国资委同意将云内动力38.14%股份无偿转让给长安集团。
  在两会期间曝光的“十二五”地方规划中,与几大国有汽车集团多点开花的基地布局相呼应,包括南京、重庆、北京等多个城市都将打造“汽车城”列为未来5到10年的目标。而在这些央企的全国性扩张中,与地方的资源矛盾以及收编地方企业的利益之争都将成为产业升级中待解的难题。
可惜了,奇帆兄,党国少有的精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