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帖] “格格不入”与生活的梁小斌

仿佛命运的捉弄,著名诗人梁小斌反而被接下来的时代大潮遗漏了,成为文坛长期的失踪者,同时也因此更具有了卡夫卡所讲的废墟中的幸存者的意味。他从广场撤退,从人群撤退,从时代撤退,直退到深深的地洞中,“独自成俑”。所以,这部《地洞笔记》既可以看作是他一个人的“退步集”,同时亦具有思想史上弥足珍贵的孤本意义。

凡与梁小斌接触过人大概都不会反对,他正是属于卡夫卡那种“活着但无法应付生活”的人,“一个仅剩下大脑的人(叶匡政语)”,一个现实世界里彻底的失败者。对此,他心知肚明:“我已经体验到我对于世界完全无用是什么意思了。”

梁小斌因思考生活而不肯踏入生活之河半步——“我不能再彻底弄清人生意义之前就妄加行动,我要为的行动寻找更为圆满的理由和根据,因此,行动必须推迟。”谁曾想到,这种寻找耗尽了一生。“行动必须推迟”成为这个优柔寡断的人唯一决绝的信念,哪怕为买一包香烟也要推迟行动。所有的障碍都在粉碎他——门口一个水坑,足以将他逼回去,打乱出门的计划;半夜里因怕影响邻居,趁着雷声的掩护,才敢敲碎一只鸡蛋;作为园林工人,为明天上午要操动大剪子剪树而彻夜难眠。因为,那个剪树的动作,就在大庭广众之下能够完成吗?

梁小斌的一位诗人朋友曾向媒体描述梁小斌的绅士风度,在饭桌上,从未见他“越界”去夹别人面前盘子里的菜。这个形象鲜活、感人,使人信服,但我却认为这很可能是一个善意的误解。对于这个“饿了连饭都懒得吃的人,”在盘子转到自己跟前之前,伸出筷子实在是太难了。这位朋友有可能低估了梁小斌的笨拙和羞耻感。

“我的生活太缺乏生活气息了,缺乏生活气息这是我的基本特征。”梁小斌默默写到,“一种不知如何是好的情绪包围着我,影响着我的一生。”但是,“我知道生活的情趣附在我身上,我就会感到沉重,总觉着身上有一股我不熟悉的气息”。他是如此痛苦又如此清醒:“我能痛感到矛盾的存在,痛感到必须热爱,而又推迟热爱所造成的痛苦。我的痛苦方向指出的不是人生的真谛,人生无真谛可言,我指出的只是人的真谛,我以非醒悟的方式,以迷乱的方式,阐发人的真谛。”至此,他已走上通往尼采式先知的癫狂迷途。他彻夜不眠的思索则使人想到齐奥朗(萧沆),两人同样是在日常生活结束的地方,向着绝望和虚无的深处掘进。

“格格不入”!梁小斌终于找到了这个词,“我要寻找我与日常生活格格不入的地方,就像寻找我与农民格格不入的地方一样。”那么,下一步就顺理成章了:“我要在完全无人知晓的情况下,为自己挖个地洞。我被深深掩埋这个词所蕴藏的内容深深吸引。”

深藏于地洞使他有足够的时间和距离来偷窥和思考世界,地洞之于梁小斌就像费尔南多·佩索阿的阁楼。梁小斌的复杂与深刻在于,他从来不以为真理确定无疑。即使面对孤独,“孤独中的人的心理也构成犯罪,因为这种心理没有表现出来,就没有资格取得合法地位。”难道就没有一点希望?“希望的终结是绝望,纯洁度不高的绝望构成人的忧郁,忧郁是最后一丝力量是否要释放出去前夕的心理徘徊。”为何不寻求和解?因为“任何和解都是一种压力。和解使我的生活复杂起来,破坏了本来较为单纯、明镜的生活。”

“世界总要把我从日常生活里揪出来,虽然我隐藏的时间较长。我活在世上,世界不放心。”这个彻底的无可救药的诗人家,深渊似的异端,他在被世界开除的同时,也开除了全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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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帖最后由 ironland 于 2014-8-12 13:07 编辑



“时间看上去让生命消失,死亡是一种形象,它迟早会来到,这个“死神”所暗藏的狰狞令我们惊悸。”
   “少年志向,敢于解构钢铁,敢于用那只手阻断钢筋。后来,我们变了,文弱的手哪怕是碰在冰冷的船舷上,我们赶紧缩回,更添浮想联翩。”
   “一个思想的持有人在流亡,思想失去栖息地。”
   “这个时代的深刻背景就是苦难,苦难变得一点不像苦难,我们有时却看见苦难中的欢颜。”
我知道什么?
我们都是地洞生活的当局人
旁观者看得最清楚!
让我们回到1984年的一个现场,由于超假四个月,根据“厂规三十条”,年轻的诗人梁小斌面临被自己的工作单位(一家制药厂)除名的恐惧:

凡是违反厂规的人,都要被开除,
我违反了厂规,
我会被开除。
我可能会被开除。
违反厂规的人也不一定会被开除。
我不会被开除。
我永远不会被开除。
我永远不会接触开除。
我永远不知道什么叫做开除。
我永远不知道什么叫做开除。
活着的人都没有见到过什么叫做开除。
世界上根本不存在开除。



“世界总要把我从日常生活里揪出来,虽然我隐藏的时间较长。我活在世上,世界不放心。”这个彻底的无可救药的诗人家,深渊似的异端,他在被世界开除的同时,也开除了全世界。
梁小斌:政治和艺术同病相怜
2014年07月03日 18:08
来源:凤凰网文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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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具备拉帮结派的能力无法进入诗歌圈

凤凰网文化:关于诗坛呢?

梁小斌:你刚才讲的这一切,我对这些诗坛的现状,我真一点都不知道。

凤凰网文化:太好了,这个就是我要的那个结果。

梁小斌:真不知道。

凤凰网文化:还是出于某种原因,无法去表达?

梁小斌:不清楚。

凤凰网文化:不关心?是处于傲慢不关心吗?

梁小斌:不是,恐怕还是一些技术上的原因,不知道,别人没有告诉我。

凤凰网文化:还是说您的确给别人造成这样一种印象,就是梁小斌不适合拉帮结派,我们无需把这些是非告诉给他?

梁小斌:不是,他们也许认为梁小斌不具有拉帮结派的能力,要也白要,没用。

凤凰网文化:反而给你省出了很多时间,包括在当时有没有那种很主观的去评论一些同时代的诗人?包括现在看来,现在很多人会歌颂80年代,像刚才讲的,然后会重新对一些人有一些定位,您愿不愿意做这些事情?

梁小斌:我愿意不愿意做这个意义,关于总结型的工作肯定是需要后继者来进行完成的。

凤凰网文化:诗人不应该负责这件事,如果他负责他就不是一个好的诗人。

梁小斌:比如说我们讲到顾城,顾城家住在解放军总后的大院里,顾城在当时出现的17个诗人当中,顾城正是我心目中的爱戴所在。他给我的感觉特别天真,大大的脑袋,背着黄书包,书包里面竟是诗歌、诗稿,太美妙了,太纯粹了。我对顾城有强烈的偏爱,但是你叫我关于为顾城究竟说些什么,我相信,我相信什么呢?我也说不好,我也说不出多少。

凤凰网文化:这是语言在限制吗?

梁小斌:这是人的思想力的限制。

目前需要一个真正的批评者抨击80年代诗歌现象

凤凰网文化:但是这种现象你肯定是不难察觉到,就是为什么大家在怀念80年代?很普遍,已经到一种很泛滥的地步了,以至于让没有经历过那个年代的人,开始觉得生不逢时。

梁小斌:关于人们对80年代那样的怀念,这样的情况正当存在,我一点都不知道。当时除了写诗没有任何的出路。除了写诗,那时候年轻人没有任何理由,也没有机会聚到一块,除了笔会,没有其他任何的会议。恰恰是不反映什么,恰恰反映了中国诗歌十年的孤独。现在有意义的工作倒是,有一个真正的批评者,来抨击80年代的诗歌现象,这该有多好。

凤凰网文化:对。一个全民族,也不能说全民族,一个举国写诗的时候一定不是一个特别好的时候,其实他是有问题的。

梁小斌:我当时,我的确孤陋寡闻,80年代这个诗歌现状究竟是什么,当时的现状,因为我也不在诗歌领导的中心,我的确对它的现状所了解甚少。
80年代诗歌是整个神韵缺失

凤凰网文化:明白,但是80年代您这个《地洞》就开始写,后来2000年以后,又写了很多,90年代的时候您在哪?至少我从这个书的年表的编排上,90年代是空白。

梁小斌:珠海有一个诗会,叫做石虎诗会,我跑到珠海去当诗会的会长去了。

凤凰网文化:很不擅长是吧。证明自己不是一个适合处理行政或者是什么的人。

梁小斌:他们说梁小斌只是一个只剩下大脑的人。

凤凰网文化:还是想影响别人吗?

梁小斌:你看中国的京剧,你们都喜欢,京剧里面那种神韵,那种一招一式,中国的经济意识它都是在讲究一种神韵,这种神韵也就是附在人的身上的,好像是指人的一种精神面貌,回顾80年代的诗歌我们就没办法找到当时诗人的一种精神面貌,通过80年代的诗歌,我们对80年代诗人的那种精神面貌,没办法做出一种具体的描述。总而言之就是我们一种神韵的缺失,不是诗人的缺失,诗人没有缺失,是神韵的缺失。

凤凰网文化:这个神韵在中国历史上出现过吗?

梁小斌:中国精神根本就在于它的神韵。啊,就是这么回事,就是它,就是这种神采,这就是中国,我是这么想的。往小理讲是指它的一招一式,从政治讲也许是指这个人的,比如说宁死不屈是吧?那一种人的引吭高歌。我们现在纵观中国究竟有什么样的神韵,才能让我们驻足相望,是不是这个情况。这关于神韵众说纷纭。往大理想,我们在想我们中华民族到底应该有什么样的神韵?这样的追问就永远不会有结论的。

中华民族应该有什么样的神韵,就说它的京剧应该究竟怎么唱的,这种追问是不会有什么结论的,他应该首先想到,每一个人员它刺激到底应该有什么样的神韵。而且他要想我究竟想要不要这种神韵,我们每个人出门的时候不都是要梳梳头吗?要梳妆一下,人忘了一再,我们前日在想要显得有精神,精神抖擞一点,不要让别人小看了我,我们的潜意识,这种潜意识不再满天飞吗?是不是,我们现在究竟要,不要让谁小看我们,我们还没有定论。我们在无人的地方,往往就不注意自己神韵的修养,有的时候无人我就在这个地方相当随便。

神韵要记住,从过去到现在到将来,永远都是被监控着的,都是有人在看在观望,没有人说你在表达神韵的时候别人不再看,我就无所谓,我们经常讲这么一通俗的话,有人和无人都一个样。

政治和艺术是同病相怜

凤凰网文化:慎独。您怎么理解善恶?因为经常会觉得这件事情做了没有被人发现,它就等于没有发生,哪怕是一个小恶这个东西。

梁小斌:不是的,之所以你认为没有被发现,只是发现你的人没有告知你他已经看见了你就认为没有发现。实际上政治跟艺术应该是属于同病相怜、同胞兄弟、血脉相通,政治也要有神采。政治要有神采,这个东西不会有人反对的。

凤凰网文化:因为很多人会用一件事去诟病一些文化人,或者是去诟病知识分子,觉得你对政治的参与太深了,不纯粹,企图心。

梁小斌:你所说的这种,太纯粹了,太政治化了,它的争结就是神韵的缺乏。什么叫神韵?神韵不是嘴上说,我宁死不屈,神韵我们现在目前不是知道吗,当年被砍头,他拿出毛笔的时候,他还看看毛笔尖上的那些刺毛,去掉,然后才画一张,这就是叫神韵。就是说我们终于发现他怎样表示他的视死如归的。法国大革命时期,女王跟国王一块被推上断头台的时候,女王很有神韵,因为女王的例假来了,或者说她刑禁了她6月份。这就在关口的时候,她都知道自己应该以什么样的形象,神韵是指这个。你看还有总理,总理照片的形象就不说了,他最后叫医生给他打一点止疼针的时候,他是很和蔼的商量,还说实在抱歉,人至死都不忘却他的形象,反正我那个来了,还管那么多,在很多人心里不是这么想问题,所谓神韵,他们在这方面是有神能,有神者,内心是有神的,然后把他们神是什么样,就是我现在的这个样子叫做有神。我要把它学习出来,我反复告诫自己千万不要失态了。

凤凰网文化:但是人的失态也是人的一部分,人疯狂的那种时候也是人的一部分,人突然崩溃的时候也是人很可爱的一部分。

梁小斌:当然了,某种失态,在你这地方叫失态,在那个地方叫正好,在你这个地方要失态,在他那个地方叫有神,叫传神。

凤凰网文化:要这么说怎么都可以解释。

梁小斌:这个就取决于他自己内心的镇定,这么说吧,如果你认为你是有神韵的,那你就是神。

凤凰网文化:这样会不会过于自大?还是说人可以自大?

梁小斌:要记住信仰在它的起步阶段不叫信仰,叫神韵。自我也行,国家也行,召唤着神韵的归来。那不就变成一个人吗?干嘛又回到当一个人的时候,要神韵不神韵呢?当一个人的时候他能感到,神韵与他同在,这就说有两个人,还有一个神韵在呵护着他,就是这个意思。神韵不是只给自己的看的,神韵是的确与神同在才叫神韵,或者自己变成神,或者他向神学习变成一个有神韵的人,是这样。这不就是磨炼跟修炼吗?中国80年代的文学,你修炼还有距离,好像是一个开端。

凤凰网文化:就突然结束了。

梁小斌:对。

凤凰网文化:以后还会有这个时刻吗?还是说很难了,再有一个这么好的开端。

梁小斌:真不知道。

凤凰网文化:失望吗?对这种文学环境,谈不上?

梁小斌:对,没考虑是不是失望文学环境的问题,因为人不是生活在环境里。

梁小斌,安徽合肥人,1954年生,朦胧诗代表诗人。自1984年被工厂除名后,一直靠阶段性的打工为生。他前后曾从事过车间操作工、绿化工、电台编辑、杂志编辑、计划生育宣传干部、广告公司策划等多种职业。1972年开始诗歌创作,他的诗《中国,我的钥匙丢了》《雪白的墙》被列为新时期朦胧诗代表诗作。1991年加入中国作家协会。2005年中央电视台新年新诗会上,梁小斌被评为年度推荐诗人。2013年11月11日,梁小斌突然发病入院,脑梗造成颅内血栓面积较大,受视神经压迫双眼已经失明。他的困顿境遇立刻引发了外界广泛关注,众多诗友伸出援助之手,还有人为他治病组织拍卖。短短十天内,捐款已近百万。

附梁小斌致谢信:  

也就是在十多天以前的更长一段时间内,我的眼睛猛然看不见了,我以前写诗虽然人生体会很多,但也是第一次感觉到光明和黑暗是有着一个重大区别的。当我的眼睛进入一种几乎失明的状态的时候,全国各地我的朋友,比如简宁、叶匡政、刘不伟等纷纷伸出了援手。在很短的时间内,我虽然看不见了,但是我听到了他们的声音,是我很近的朋友和全国各地的很多朋友,向我伸出了援助之手。在朋友簇拥和关爱之下,我真正体会到光明与黑暗的区别。在此感谢各界朋友的厚爱与援助。
梁小斌这样的地洞诗人
在国人中何其多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