纯真遇到荒谬

本帖最后由 酱香老范 于 2013-5-12 16:57 编辑

当下,有一热播电视连续剧——《青春期撞上更年期》。由此想到少年时经历的“纯真遇到荒谬”。我生于1962年,1976年粉碎“四人帮”时,正读高一。换句话说,从小学到初中八年(19681976),正遭遇史无前例的十年浩劫。应了《智取威虎山》中“小常宝”的台词:“八年啦,别提它……”
出身干部家庭(父亲是山东南下干部)的我,从小和兄姐在浙北古镇孝丰,随外公、外婆长大。小时候,我是一个内向、胆怯和听话的孩子,因学习成绩好且不惹事生非,多得老师表扬。这个“好孩子”,小学五年级时,贴出了我就读的孝丰红旗小学第一张大字报,内容是反对“师道尊严”。针对一位教我们“常识”课的罗姓老师。而对这位腿瘸的老师,其实我内心多有敬重。因为他课上得好,只是管教有点严厉。此举动因是响应北京“反潮流”女小学生黄帅1973年,她反对师道尊严的日记摘抄被《人民日报》转载并加编者按。按语说:黄帅敢于向修正主义教育路线的流毒开火,生动地反映出毛泽东思想哺育的新一代的革命精神面貌。”全国教育界掀起了破师道尊严”、“批判修正主义教育路线回潮的浪潮。
我的“始作俑”,引发全校学生大字报铺天盖地。此乃“文革”中唯一的“革命壮举”。当时,某老师说:“范居然也‘头上长角,身上长刺’啦。”而后来我“激流勇退”,并非看清了此中的荒谬,而是由于自己因学习成绩好而被视为“白专”典型(何况家父又是“走资派”),在“革命”问题上失去话语权。罗老师也许不记得此事了。事隔40年,我仍当对他表示由衷的歉意!
1975年夏,我刚读毕初一。暑假中执掌校团委的老师找到我,说县人民广播站要录制一档“纪念毛主席接见红卫兵N周年”的节目,县里几大中学要有学生代表发言。他嘱我代表安吉三中写篇发言稿,并去县城录音。
因这是“上台面”的“大事”,于是我尽展“文学才华”,写好稿子,自鸣得意。录音前稿子须当时县“革委会”“政工组”审查。一位姓顾的“造反派”头目看后,甩下两句话。一是“缺少‘火药味’,要改写!”二是“三中怎么找了老范的儿子来?”无奈,我连夜改稿,次日勉力完成了平生第一趟“公差”。但后来节目向全县播出时,我自己不要听。因为原稿中颇有文采的自得语句,已被自“灭”,而“火药味”激增。刚刚发育,就被逼自宫。
从此,当时13周岁的我对“文革”萌生反感。因为“文革”原来“革”的是“文化”(文学)的命。而那时,文学是我黯淡的童装上镶嵌的金色花边!13岁屁孩,哪里懂得反“极左”。只是谁撕我“花边”,我跟谁急而已。此后,我对“革命话语”开始敬而远之,并一门心思走“白专”道路,哪怕外面“革命”的“洪水滔天”……1978年恢复高考时,安吉三中高中应届毕业生共八个班四百多人。某老教师说:“范如考不上,那么,这一届就没人能考上。”
“文革”给少年的我留下一惨淡印象是关于父亲的。作为县里的“走资派”,他挨批斗是自然的,但人身受到摧残并不酷烈。原本“乐天派”的父亲,其时因精神压力过大,较长一段时间因神经衰弱而严重失眠。这导致母亲极度担忧。因父亲的同僚就有因受不了打击而寻自杀的(未遂)。母亲购置了一套针灸用具,动手能力很差的她学着给父亲针疗。看到母亲不熟练地把长长的银针,深深扎进父亲身上,我身上也疼了起来……
当然,“文革”给少年的我也留有鲜活而欢快的记忆。初中时因“学农”到某乡村。那时生产队里常开大会,忆苦思甜,控诉万恶的旧社会。有一天晚上斗地主。有个妇女上台揭露地主对她的虐待。她年轻时在地主家帮过工,因其奶硕大无比,保守的地主认为有碍观瞻,就勒令其束胸。“大奶”说到被强迫束胸之苦时,声泪俱下:“我又没做错什么事,只不过奶子大一点,而奶大是爹妈生的,又不是我的错……”说到这里,怕大伙不信,她撩起老式对襟衫,众目睽睽下,露出两只令人叹为观止的巨乳,嚷嚷:“社员同志们,你们看大不大?”大伙看得目瞪口呆,转而热烈鼓掌,齐声响应:“大、大,真是大!”
近期为单位编校史。史料中有:“1973年复校后,举办以《共产党宣言》、《哥达纲领批判》等内容的学习班,开创我县党校马克思主义理论教学的先河。”遂想起我读初中时,学校曾组织理论学习小组,吸收若干学生参加,学的正是《哥达纲领批判》。当时我语文成绩虽拔尖,但对“批判的武器”和“武器的批判”两个词组,还是费了劲,才大约弄懂其含义。而今,作为党校理论教员,本人教龄已近30年。少年时“纯真遇到荒谬”之经历,如今带给我这种业余作文爱好者一大“后遗症”:倘无批判的眼光,宁可一个字也不写。
本县官方“史志办”编印一本不定期内刊《安吉史志》。某期有一篇《“文化大革命”运动在安吉的兴起》之长文。感谢作者,为我补上了本地“文革史”之课。就本人少年经历而言,“文革”于我虽非“阳光灿烂的日子”,但也谈不上是一场噩梦,家庭所受冲击亦不惨烈。“文革”对我直接的损害,无非是在求知欲最旺盛的年岁,读不到好书(粉碎“四人帮”后一段时间,校方还勒令读高中的我们,早自修须诵读《毛选》第五卷),以致我在学养上无“童子功”,至今游谈无根。虽然从小喝的是“狼奶”,但托姐姐的福,间或也偷食到些许甘美的“人乳”。印象最深是:戈宝翻译的《普希金文集》、秦牧的《艺海拾贝》、王愿坚的短篇小说集《普通劳动者》,还有一本带彩色插图的唐诗普及读本等。而《静静的顿河》,那时我还消化不了,只拣葛里高里和婀克西妮亚偷情的情节看,真是“少壮不努力,老大徒悲伤”啊……           《联谊报》2013年427
偶酿酱香入诗肠,常念老辣出文章.
和老范在相同的时间不同的地点贴过大字报,但没和老范一样幸运地走上白专道路,更没有和老范一样在七八年全国统考中考上大学。咱都是文革的污点证人,不过我至今不反悔反师道尊严这件事,老师没有道,却非要叫人去尊,凭什么?
2# 杨林 杨兄造反,总是有理。
偶酿酱香入诗肠,常念老辣出文章.
欣赏大哥的美文,一段历史记忆犹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