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伟大的猪》

      仔细一想,忽然被猪完全、彻底、全身心的奉献精神感动了。
      世界上像这种完全奉献的动物只有猪了,除了猪头、猪脑、猪舌、猪鼻子、猪耳朵、猪肉、一直到猪尾巴,从头至尾全是美味佳肴啊!猪内脏呢,猪肝、猪肺、猪肚、猪心、猪肠、猪腰(肾),还有猪血,哪一样不是盘中之物?困难时期,猪的胰脏也是难得的营养品,没有一点路道根本见都见不到。现在拿去制药,贵得吓煞人。
      猪油,那是汉人主要的动物脂肪来源。猪油烧菜、猪油拌饭,曾经是多么的稀罕。就是猪油渣也是舍不得浪费的,斩成碎末末放在萝卜丝馅里面包馒头,焦香。据有的网友说,现在返璞归真,又开始流行猪油渣烧大白菜,想来一定味道极佳。
      几百年来老百姓自己也做营养品,核桃肉、猪油、鸡蛋、糖,放在一起熬,熬好了用瓦罐装好,罐口扎紧。吃的时候,舀一调羹,开水冲服。
      猪油有时候也作为工业原料,制造肥皂等等。
      还有什么?对了,有人喜欢吃猪眼睛。至于猪胆,据中医说也是可以入药的,专门治疗哮喘和癫痫。如何吃法?这个不知道,中医的事情往往出人意料。
      还有什么呢?再想想,猪屌。哎呀,这可是大补之物,一般人吃不到,只有劁猪的手艺人有资格独享,两只睾丸吃下去,可能力道比伟哥还要结棍。曾经村子里有一个劁猪人的太太是夜夜欢歌、哎唷皇天的,听得一村里的人都激情燃烧。
      猪骨头、猪牙齿没有用了吧?谁说的,以前的废品收购站是收骨头的,收了骨头去制作磷肥。猪毛呢,当然制作刷子。事到如今,刷床的刷子还是猪毛的。
      猪皮如果不吃掉,那就可以制造皮鞋、皮带、皮夹子、皮夹克。多年前,要是没有那么多皮带、皮鞋煮了吃,红军叔叔怎么能走出雪山草地呢?说不定现在还在泥淖中跋涉。
      此情此景,有一首红歌为证:雪皑皑,野茫茫;高原寒,炊断粮;红军都是钢铁汉,千锤百炼不怕难;雪山低头迎远客,草毯泥潭作营盘;风雨侵衣骨更硬,野菜充饥志愈坚……
      这只毫不利己、专门利人的猪,居然口碑很不好,动不动就被人拿来说事,譬如上海人喜欢骂人猪头三。猪头呢,现在是腊猪头,红彤彤的脸膛,安了两只塑料眼珠,笑嘻嘻地挂在半天空,猪的心态很好。
      人类从来没有想到为猪立一个纪念碑,动物的塑像有虎、狮、熊、狼、象、猴、龙(有这玩意吗?);家畜的塑像有牛、羊、马、鹿,偏偏没有猪,人类就是欺善怕恶、不识好歹。
      伟大的猪。

      2010-1-12
本帖最后由 德方 于 2010-4-12 10:29 编辑



讓我們來書寫歷史
—《穿過十八歲的子彈》

序/寒山碧  香港艺术发展局文学组主席
   
      中華民族最大的悲哀莫過於遺忘,近年我接觸過許多大陸的大學生和研究生,問起上世紀八十年代末中國那震撼世界的一天,他們竟然毫無所知,而「文革」對他們來說更是遙若星辰,更不要去說甚麼大躍進、大饑餓,「反右」「肅反」,「土改」、「鎮反」了。大陸年青對中國當代歷史的無知,正反映了中國統治階級信息封鎖思想禁錮的成功,也反映了中國嚴重缺乏自由主義知識份子,反映了中國讀書人的奴性和懦怯。然而進入廿一世紀,由於工作和職責的關係,我有機會接觸到一些如實書寫四九年新政後前三十年生活的作品,《穿過十八歲的子彈》是其中突出的一部。
      《穿過十八歲的子彈》的場景是江南某城市一個小社區,主要人物是社區裡幾個十幾歲的中學生,他們原本只是天真貪玩,喜歡熱鬧發?豆芽夢無知少年,可是一場「文化大革命」卻令他們變成拆寺廟砸菩薩,抄家鬥人,乃至開槍開砲,武鬥殺人的凶徒。而這一切凶殘的行為都是奉「偉大領袖」的號召,以「革命」的名義進行之。  
      汪民民懞懞懵懵,為了表現「革命」,竟然帶領「紅衛兵」去抄了自己的家,把養父養母積聚了一輩子的些許金飾給抄掉。挖去了養父養母的心肝,令他們疼痛終生。而在「文攻武衛」期間,民民又懞懞懵懵地參加派性武鬥,不明不白地丟掉了性命;   
      洪三寶原本是一位心地善良,膽小懦弱,備受人欺凌的小女孩。她沒受過多少教育,一直幫家裡趕麵賣饅頭,安貧樂命,沒有多少幻想。可是「文革」風暴卻把她吹上高台,使她成為雙槍女俠,武鬥骨幹,「市革委會」副主任,風光過一陣子。   
      葉建國、葉建春因為爺爺是地主,一向夾着 尾巴做人。兄妹倆都愛好音樂,建春長得婷婷玉立,婀娜多姿,能歌善舞。哥哥建國,拉得一手小提琴,兩人都立志要報考音樂學院,將來從事音樂工作。「文革」一來,音樂夢碎,只好隨波逐流。風雲初起,他們備受峙視,連「紅衛兵」臂章也不敢佩載。造反高潮時,他們滿腔熱血,建春表演歌舞,歌頌「無產階級革命」,建國則改名衛東,誓死毛主席司令部,參加了「革命」造反隊伍。可是在舞刀弄槍時葉衛東持槍走火,誤殺了自己的妹妹,悔恨終身,自此把自己關在房裡,一沉不起。   
      阿毛生性寬厚,聰穎靈俐,常為吳家場的孩子排憂解難,無形中成為孩子們的沾合劑,獲得大家的信賴。「文革」前他只是十八九歲普普通的高中生,由於出身不好,處處謹小慎微,除了讀書之外不理窗外事。可是一場「文革」運動,他被莫名其妙地被推上浪尖,成為造反派的領袖,為了捍衛「革命」,捍衛毛主席,拖槍帶砲,參加「文攻武衛」。他曾經中過槍,大難不死,又曾戰敗被捕,差一點點被敵對派系槍斃掉,幸得童年玩伴三寶眼尖,認出他來,硬把他從死神之手搶回。   
      那一陣子,不僅那些剛發育完成的年青人、中學生,變成「戰士」,變成殺人兇手,連一些剛剛發育或發育尚未完成毛頭小子,殺起人來也絕不手軟。接替洪三寶擔任「市革委會副主任」的胡德林,就莫名其妙地死在幾個乳臭未乾小子的利刃之下。那時,殺人和被殺都變得輕鬆平常,除了對當事人有較大的震動之外,別人基本上已變得麻木,日子還是一樣日復一日地過?。文攻武衛了一陣了,敵對派系雙方也都死了不少人,這群十來歲的少男少女們為了「革命」壯烈犧牲了,家屬戰友都也認定他們是「革命烈士」,可是他們的「壯烈」和「犧牲」,並沒有得到「革命委員會」的承認。死者已矣,活着的開始反思,到底為何而戰?為誰而戰?往昔大家可不都是一家人,都是街坊鄰里,都同志朋友嗎?怎麼一夜之間會變成不共戴天的仇敵?會我殺你,你殺我?他們的反思還來不及完成,「軍宣隊」已開進學校,不管是造反派或是保皇黨,一律繳械。「革委會」也改組了,紅極一時的洪三寶以「殺人犯」的罪名繫獄,並被判處「死刑緩期執行」,撿回一條性命。造反派們,紅衛兵們一律上山下鄉,接受貧下中農的教育。折騰磨難了兩三年,一切秩序又回到從前,仍然是軍隊的高幹當家。   
      作者以寫實主義手法,如實描述了當年的場景,當年的生活,為後代留下形象的記憶。2001年,我在《狂飆年代》之一《還鄉》的後記中這樣說:「我別無所求,只想為我生存的時代留下一點印記,希望後人想瞭解二十世紀五六十年代的時候,會想起翻閱《狂飆年代》,希望他們看過之後說一句:『啊,那時的人是這樣生活的!』」我相信《穿過十八歲的子彈》的作者書寫和出版本書的心情和目的應該跟我差多,不是為名,不是為利,只是要把自己的人生活經歷,以小說形式如實記錄下來,為後人留下形象的歷史。   
      一個時代,如果沒有好的小說把它記錄下來,一百幾十年後,留給後代的只是乾巴巴的數字和乾巴巴的事件記錄,人們無法通過編年史去瞭解當年的場景和當時人們的具體生活。我們無法通過清史去想象清朝人的生活,但《紅樓夢》卻栩栩如生地把清朝的人物勾勒出來,把清朝的風俗人文描繪出來,成為形象的歷史。近幾年,我接觸到好幾部描寫大陸「開放改革」前三十年生活的作品,有大陸人寫,也有香港人寫。我的感覺是:不暢銷不要緊,要緊的是寫下來,印刷出來,藏諸圖書館,藏諸私人書架中,當嚴冬過去,當人們想重新尋覓往昔的腳印時,他們可以在我們留下的小說中重拾記憶。寫實主義的小說家們,我們不是在虛擬不存在的故事,我們是在書寫歷史。共勉之,是為序!   

2009年12月29日於香港
更的的為「文革文學」重彩一筆——《香港知青網編輯部》
  
      香港知青網網友更的的寫實上世紀中葉中國「無產階級文化大革命」的小說<穿過十八歲的子彈>日前由加拿大明鏡出版社出版,目前已在海內外華文社會一紙風行。不少看過此書的共和國同齡人,當年「文化革命」的參與者皆交口稱贊,作者更的的把歷史形像化,令「文化革命」真實還原。有研究中國史和中國「文革」史的學者更如獲至寶,譽其為中國「文革文學」的重彩一筆,可與近年來陸續面世的「文革」研究術著相互印證,交相輝映。  
      有關小說<穿過十八歲的子彈>,本網站有幸發表香港藝術發展局文學組主席寒山碧先生為該書所寫序言,作為介紹,以饗網友。   
      更的的友是上海知青,閱歷豐富,文學涵養更是出類拔萃,一支筆寫盡社會人生人性,其幽默感更是令人笑中帶淚,掩捲長思。   
      當前,在當年的老三屆、知青一代中思潮逐起,各種價值觀、史觀撞擊得火花四濺,以「攜手共樂」、「言論自由」為宗旨的香港知青網當然喜見其盛,難得的是,網上所見,更的的友一面在百家爭鳴中以理服人,一面把握光陰,為歷史留下了一代人真實的故事,這是不得不令來自五湖四海的香港知青們更為敬佩的。
《穿過十八嵗的子彈》終于看完,我在博訊網站上也看到了更的的的博客,他現在究竟是在大陸還是美國呢?不論怎樣,此書寫文革,看來是作者的親身經歷,尤其是中間一大段關於武鬥的場面,我當時在北京,未有親眼見過,都是看小報得到的來自全國各地的武鬥新聞,此次則從此書得知全貌。

      此書描述的江南某地,也許是南京或上海,發生武鬥及兩派奪權的戰況,其實那是一場由上至下挑動群衆斗群衆的權力鬥爭,作者回憶這段歷史的時候,恐怕也有一種被當時社會無形的力量推着走的無奈,因此書中字裏行間充滿自嘲甚至調侃。想來也是,當年兩派,甚至三派的學生,個個都爭着保衛毛主席效忠黨中央,連正常的學習和生活被打亂也不在乎,其實毛澤東遠在北京,天天由幾個女護士陪同,哪裏稀罕他們的效忠和保衛呢?可是,最後還是有幾個年輕學生死在這毫無意義的武鬥中,令人痛心。据統計,全國因武鬥而死的人數超過三十萬。

      如今四十年過去,這些曾經鮮活的生命早已被人遺忘,連鴻毛都不如,更何況共產黨近年來蓄意模糊這段歷史,令下一代對這滴滿鮮血的歷史一無所知。真不知道那些十八嵗便已經結束一生的他們,泉下若有所知,該如何作想。

      書中還描述了一個幹部子弟王南,他在武鬥中丟了性命,而他的父親親自指揮警察和軍人發動了一場報復性的武鬥。這位老幹部對派系鬥爭的看法是:這些群衆組織能在一夜之間起來,也能在一夜之間消失,早晚是會一個也沒有的,將來的政權還是老幹部的,毛主席總歸還是只能依靠這些老人馬。老幹部的這番話是此書的點睛之筆,共產黨折騰群衆挑動群衆,是他們的拿手好戲,一口一個人民群衆,其實對人民群衆最殘忍冷血的,人民群衆不過是他們手中棋子,可以任意擺佈,甚至置于死地。

      文革結束之後的今天,果真證實了老幹部的一番話,共產黨政權從沒有放手,連全中國的財權土地權都緊緊握在手中,百分之九十以上的億萬富翁竟然都是黨官或其家屬和子弟,足見這個暴政政權的寡廉鮮恥。

      更的的這本描述文革的書,沒有一點文學上的渲染,全部都可以找到事實回應,相信全國範圍内還有比這更令人髮指更恐怖的武鬥。年輕一代如果想對大陸的未來有所思考或前瞻的話,應該花點時間讀一讀此書,透過文革,可以認清中共的真面目。

      文革雖然已經過去將近半個世紀,但中共從來沒有對此進行過任何反思,也不鼓勵任何研究機構或作家或個人對文革進行梳理和批判,這意味着什麽?這意味着不懂得反思的人民,就是愚昧的人民;不願反思的政黨,就是圖謀再次禍國殃民的獨裁政黨。

(美)石贝
地域的與言語的

―― 讀《穿過十八歲的子彈》

(美)許 剛

    江南小城裡的吳家場,地接小弄堂,用的是井水。這裡的居民多是夫妻老婆店的小店主們,不是小香煙店,就是小饅頭店,加上男人逃到臺灣去了的人家,再就是在某次政治運動中倒了霉的人家。兒女們生下來,取的名字是民民和朵朵,大寶三寶和六寶,大毛二毛和阿毛。吳家場不是陽光燦爛下的大院。生于斯長于斯,三寶阿毛們早已知道共和國給他們這類人等劃定了的位置。那“八九點鐘的太陽”其實從沒有包括了他們,他們在睡夢裡也說不出“這個城市屬于我們”那樣的話來。他們的未來之夢只是“過日腳”―― “書、做工、做生意,拿工資、賺銅鈿,還要結婚生子”。但只要日子還算安生,他們歌于斯哭于斯,少小無猜,相濡以沫,這已是他們在這個國家所能得到的最幸運的存身之地。
    吳家場是三寶阿毛們的伊甸園 ―― 直到文革來臨,將它變成人間地獄。
      武斗的砲彈長了眼似地落進了洪老闆蒸饅頭的爐子裡面,但遭遇更慘的還是人。朵朵被硫酸破了相,十八歲的姑娘從此把自己關在家裡不見任何人;練體操的二毛,腿上中了一槍;本來左腿就瘸的大寶,連右胳膊也廢了;葉衛東玩槍走火,子彈穿過了妹妹葉建春的胸膛,當場斃命;幾年後,哥哥自己終于被沉重的負罪感壓垮,投水自殺;三寶的未婚夫王南在工農學的崗樓裡被炸死,扔手榴彈的也許就是民民,也許竟是阿毛;為報仇,三寶親手槍斃了民民,差一點還槍斃了阿毛;三寶自己又為此被判了死緩……
      吳家場沒人要過這個文革,只因為伟大领袖要,他們就必須被卷進這一龍卷風裡面來,撞得暈頭轉向,家破人亡。革命以最崇高的名義,激活並釋放出每一個人內心深處那最陰暗最具破壞力的魔鬼,令他們互相爭鬥與殘殺。究竟是誰殺了誰,“上面”都無所謂,直到王南之死,因為他是軍分區王司令的兒子。阿毛的直覺準確無比:“別人能死,他死事情就大。”果然,王司令親自指揮,軍隊直接介入,設下埋伏,大開殺戒,但究竟死了多少人又是一個永遠的秘密。
    在這個政治權力只沿著從上到下一條單行道運行的共和國,吳家場人平時拥有的,早已是一種被侮辱與被損害的生存狀態,在文革中也只能是被運動,被鬥爭,和被殺戮。
      在這整個革命中,三寶阿毛們是十足的無厘頭,從來就沒有一天真正掌握過自己的命運。就连他們的領袖們如起重工出身的胡教練和大學生尤鋼也好不了多少,都只是被人用了就扔的幾件道具。阿甘式逢兇化吉的好運,只能到好萊塢電影裡去找。在中國的現實中,熬到塵埃落定,是死者長已矣,沒死的或坐牢或放逐。而眾人對這場噩夢的理解,也還是超不過吳家場人常說的那句話 ―― “哪能搞的?”

      讀更的的這部小說,我們不可能不格外注意到他的語言。作者對語言的自覺與經心,錘煉與打磨,令人很自然地想到老舍,趙樹理與汪曾祺。他的語言簡潔而富有表現力,行文靈動跳躍,有一種強烈的節奏感與韻律感。作品中多上海方言,但三寶阿毛們的低下社會身份使然,卻洗凈了那一股自作聰明的油滑氣,我們或可暫稱之為“吳家場方言”。

      俗氣的人名,對阿毛家住房、汪家香煙店和洪家饅頭店的日常生意和顧客眾生相那許多絲絲入扣細致入微的描寫,以及充滿市井氣的人物日常對話,強化了時代與地域色彩,傳達了生活氣息,但更重要的,是堅守與高揚了“道在百姓日用”的根本價值定位,本身即已是對官方價值系統的不屑與叫板。這一堅守與高揚,落實到了語言的層面,也就充沛于小說的生命全體。

      與吳家場方言形成鮮明對照的,是小說中代表權力與權威的文革官話:乍一聽,宏大而崇高,嚴謹而深奧,其實卻空洞而虛偽,混亂而荒謬。它活象是土匪的黑話,“天王蓋地虎,寶塔鎮河妖”,一字都錯不得,但細究起來卻并沒有任何真實的所指與內容,唯一用處只是區別這個溜子和那個溜子而已。

  文革官話與吳家場方言的雙重變奏,貫穿著《穿過十八歲的子彈》的始終,例子俯拾即是:

    於是大字報就鋪天、蓋地,把這些牛鬼蛇神在光天化日之下,揪出。
    揪出就戴高帽子、掛牌子、澆墨汁,謂之批鬥。牛鬼蛇神揪出總歸要批鬥的,
    批鬥揪出幹麼。批鬥又怎樣呢?暫時知道。在游泳中學習游泳,在革命中

    學習革命,一步一步吧。至於戴高帽子麼的,那是幾十前湖南農民的創意,毛
    主席好得很。

    就有幾個牛鬼蛇神簡直太牛鬼蛇神,一點負隅頑抗。革命師生還沒鬥幾
   次,牛鬼蛇神倒是跳河的跳河,上吊的上吊,自自話、自作主張,自斷。


  這一文學語言上的雙重變奏,實現了對官方文革意識形態的見招拆招,即時解構,當場顛覆。文革官話的宏大敘事,正是一個白癡講述的故事,叨叨不休,充滿了“喧嘩與騷動”,卻沒有任何意義。有意義的,倒是從頭到尾都在場的那個鄉間小兒,不放過每一個機會指指戳戳地說,“瞧,這皇帝是光著屁股的”―― 那惡作劇的嘻笑,和那揮之不去的吳家場口音。

  地域的與言語的,也就是社會的與政治的,讀更的的文革小說《穿過十八歲的子彈》,信然。


2010年3月7日
《狗肉》

    人真是馋啊,狗都要吃。
    而且有的人特别喜欢吃狗肉,譬如花和尚鲁智深,吃了以后反出山门。
    那一年天寒地冻,雪下了足足有一尺半,村里几只狗大概饿得快死了,于是踅到猪舍里偷猪食吃。猪食是热乎乎的山芋煮米糠稀饭,一大锅。
    饲养员认为猪食是应该猪吃的,不应该是狗吃的,大力发展养猪事业不是大力发展养狗事业。但是是谁家的狗呢?捉贼捉赃,又没有捉住,没有一家愿意承认:自己家养的狗怎么会这么不懂社会主义的道理呢?于是全村一致决定,造一个机关,把狗弄死算了。不管哪一家,不准有意见,狗死了只能自认倒霉,谁让它偷吃呢。
    这个机关谁来制作呢?当然是知识青年。知识就是力量,知识青年学过物理的,尤其是力学,造一个机关不要太容易啊。而且,恰好这个村里有几个知识男青年。知识青年遇到这种事情最起劲,他们不怕造孽。
    于是一个机关就造好了,一块百十斤的石板离地四尺挂在门框上,通过绳索、杠杆、支点、力点一直延续到一个小小的筷子头上,只要筷子一动,石板应声而落。
    第二天清早,石板下压着一条不幸的狗,石板下落的加速度每秒九点八米,一声都没有叫得出来。
    第二天清早,又是一条,一只倒霉黑狗,肚子压扁了一命呜呼。
    第三天,居然还有一条,这些狗真是前赴后继、视死如归。不能继续虐杀了,如果这样下去,方圆几里甚至几十里的狗都会争先恐后送命的,实在是饿的啊。法不责众,保卫社会主义集体经济的反偷食行动只能终止。
    养狗的人家自己不忍心吃,只是拿了两条狗腿回去腌上,寄托一点哀思,别的等过一阵子感情淡了再说。
    那么其它的狗尸体怎么办呢?对了,当然是给知识青年吃,反正他们没什么不吃。
    于是,又是辣椒、大蒜、黄酒,煮了满满两大锅。知识青年家里无处不是狗皮、狗毛、狗骨头、狗下水以及挥之不去的狗味道。全大队的知识青年都闻讯赶来吃狗肉,都说狗肉真好吃。三个月以后,走过这屋子,还是一股狗味。三张狗皮晾在门口,后来卖掉了。乡下的供销社收购狗皮、黄鼠狼皮、酒瓶子和废铜烂铁。
    从此以后,这几个知识青年听见狗肉两个字就恶心,他们终于有了不吃的东西。阿弥陀佛!

      2010-1-23

《牛蹄》

    有一头牛耕田的时候不专心,一脚踏空就摔倒了。
    牛的胃比较多,不知道是哪一只胃压到心脏了,眼看就不行了。作孽啊,无可奈何的牛眼泪水淌淌滴。牛眼睛是很温柔美丽的,哺乳动物的眼睛都能反映性格,除了人,因为人会装。
    怎么办?杀了它吧。于是把铡刀片拿来,在颈动脉上一拉,血呼呼飚出来。
    一只牛很快就肢解了,大部分牛肉、牛肚都卖了,剩下的零碎在浴锅里煮熟,搁了很多辣椒、大蒜、八角,煮得一天世界的香。分成一份一份,村子里每家一份拈阄,一个村子都香喷喷的,几里路外都闻得到。那几天村子里的狗都高兴煞了,虽然狗是吃的屎,但是牛肉屎不同凡响、百年一遇。
    还有四只牛蹄没有办法,就奖赏给了知识青年。什么是知识青年呢?就是从城里到农村去落户种田的学生。这些知识青年是全世界最馋的人,什么东西不吃?
    四只牛蹄稍稍洗净,装在大号钢精镬子里,放在洋风炉上煮。洋风炉是什么东西?洋风炉是几乎曾经家家户户都有的炉具,自己拿铁皮敲打的,后期也有工业制造的,洋风炉烧的是洋油、煤油、柴油。
    煮了几个小时,牛脚上的壳就脱落了,拿掉。再洗一遍,捞尽牛毛,然后放入黄酒、大蒜、辣椒、生姜、酱油。洋风炉加足了油,慢慢的文火煨。半夜里不放心,出来看了几次。
    就这样煨煨歇歇,歇歇煨煨,一天一夜以后,彻底烂了,浓油赤酱,来吧,动手吃。
    牛蹄其实全是牛筋,煨烂了是一大锅粘稠的脂膏。吃的时候狼吞虎咽嘴巴粘在一起,吃下去了不很容易消化,半天不知道饿。煮烂的牛蹄冷了就是一大块硬邦邦的蜡烛,滴在桌子上刀都刮不动。有一个知识青年本来脾胃弱,趁机就把胃吃坏了,因祸得福,后来办了病退。
    什么是病退?哎呀,烦死了,怎么什么也不懂?身体是活命的本钱,生病了就彷佛输光了本钱,于是从农村退回城里,就是现在问题商品召回的意思。一个人要是生病了在农村是很难生存的,弄不好就死了。在城里就有劳保可以看病吃药,懂了吗?
    没有吃坏的知识青年呢,不出三天就把牛蹄吃完了,吃完了继续干劲很足地在农村战天斗地,接受了很多再教育。
    第二年,那块牛血浸透的稻田寸草不生,大约有八、九个平方。

      2010-1-23

http://blog.sina.com.cn/s/blog_6560dfbf0100memx.html

老例:生澀青春——讀《魚掛到臭,貓叫到瘦》心得


(一)

  更的的,一個有點兒怪的網名,寫了〈文革ABC〉與〈上山下鄉運動ABC〉,洋洋灑灑的長文,看了,覺得很有史料價值,收藏進博客文史資料庫。不僅自己看,也要求學生看。於是,金虹老師找到我了,說更的的還寫小說,長篇。電郵過來,建議好好看看。於是,就看了,同時也要求做知青研究的學生看。
  很久很久(大學畢業以後——近三十年了)沒看長篇了,總說忙。
  居然在忙乎各種正兒八經的學術、教學事兒之餘,硬生生在一週內就看完了更的的的《魚掛到臭,貓叫到瘦》(以下簡稱《魚》)。
  好像是成了準則,寫小說就是編故事。《魚》的故事其實很簡單:出身舊軍官家庭的知青阿毛(丁大成)下鄉多年,在山中無老虎的局面下當上了生產隊長。知青阿毛很認真履行職責,很努力跟貧下中農打成一片。終於,以一個外來掛屌漢的身份,在成功實踐摸親家母的壯舉後,完成了知識份子與工農相結合的光輝歷程。


(二)


  其實這就是知青阿毛的生澀青春成長史。
  性/愛,是任何人在青春成長/發育期所無法迴避的問題。文革時期的知青——正處於青春成長期的年輕人,是如何對待/處理這個問題的?今日的人們不會那麼容易瞭解,更不會那麼容易理解。因而也就成為我在給當下恣意張揚著青春的大學生講授知青文學時所遇上的難題。
  腎上腺荷爾蒙的作祟,使知青對性/愛產生了難以抑制的嚮往與追求,鄉村生機勃躍的原生態性文化,進一步強化了性/愛的誘惑;然而,知青所面臨的現實——革命道德觀制約與生存/出路焦慮——卻往往使他們在嚮往、追求與誘惑面前苦苦掙扎。革命道德觀制約使他們屢屢錯失性/愛的機會,生存/出路焦慮則令他們在性/愛面前卻步。下鄉多年的阿毛及其夥伴更多是處於後一種處境。
  阿毛就是這樣一個處於面對性/愛兩難漩渦的知青。
  知青阿毛有很不錯的外在條件:練過體操、體格強壯,也還算帥氣,加上感情豐富細膩,樂於助人,因而很有異性緣。舊軍官的出身,卻致使他陷於無法擺脫的被歧視處境及自卑心理,他所有的外在優勢也因此消解於無形。
  在《魚》故事的發展進程中,與阿毛發生過各種性/愛糾纏的有女知青唐娟娟、蔣芳萍與芝萍姐妹,以及農婦小美頭、心妮等。對待前者,阿毛頗有分寸、有節制,以致最終都有緣無份;對待後者,則較為隨意、任性,以致最終皆「修成正果」。
  唐娟娟,是阿毛傾情所愛者,而且是郎有情妹有意,甚至是在唐娟娟先吐露心聲的情形下,兩人才展開熱烈的愛情。最終卻在女方親人合情合理的愛女護妹計畫下,劃下了苦澀的句點。
  蔣芳萍與芝萍姐妹,與阿毛有多年老同學加戰友(文革造反)的交情。這致使阿毛與蔣家姐妹的情誼,臻於隨心所欲不踰矩的化境。尤其是「二小姐」芝萍對阿毛,可以隨意親暱、耍嬌、撒野,卻也只是呈現清清純純的小兒女之情。血性方剛的阿毛始終沒有半點邪念,亦從無任何不當(或說正常)的生理反應。其實芝萍對阿毛是有那份情愛之意的,不過遲遲未見表白。或許是阿毛與唐娟娟的愛戀使芝萍(或作者)不知道如何處理,最終芝萍死於毫無預警的意外溺斃,才算了結這場令人期待卻無望的清純之愛。而芳萍在回城後,給阿毛寄來一封「有一種不容置疑的壓迫感」的信,冷靜地使二人之間的情誼無疾而終。
  小美頭與心妮,同是嫁到竹窩里的農家媳婦,敢愛敢恨,在「摸親家母」民風盛行的竹窩里,頗為自動自覺地做了知青阿毛的親家母。追求、享受的就是性愛的「快活死了」(小美頭語)與「比吃肉還快活」(心妮語),當然還有知青阿毛對她們的掛心與尊重。
  《魚》在阿毛與女知青情感關係的描寫上,多從阿毛的角度展開,頗有層次感。阿毛對唐娟娟的痴心、熱烈、焦慮、不安,跟對蔣家姐妹的溫和、關愛、細心,乃至無微不至的照顧就很不一樣。就芳萍與芝萍而言,阿毛與芳萍之間的溫文有禮,與芝萍之間的率性寬厚也頗見差異。
  在阿毛與小美頭及心妮的情感關係描寫上,則多從後二者的角度著墨,情感描寫的細膩及深刻雖然不如寫女知青,但生活細節卻很見精采,似乎以期通過生活細節透見情感。情感的層次感展示雖然也不如寫女知青,但小美頭的任性、天真浪漫,心妮的寬容、善解人意,「兩朵梔子花,一朵剛剛開放,一朵卻是在盛開了」,還是見出了不一樣的「她」。
  總的來看,阿毛的異性緣,對女知青唐娟娟與蔣家姐妹著重於情,對農婦小美頭與心妮則著重於性。對女知青即使涉及性,也大多只是停留在臆想/意淫層面,對農婦,則往往見諸身體感官的互動。
  同樣的知青背景,使阿毛(及作者)對女知青的感情與精神有更深層與細膩的瞭解,而共同面臨的處境,也使他們雙方在對待、處理情感關係時,更多顧慮;因瞭解而深於情,亦因瞭解而僅止於情,以致落到「魚掛到臭,貓叫到瘦」的窘境。
  在民風淳樸且開放的竹窩里,知青阿毛只是一個赤條條來去無牽掛的掛屌漢,在摸親家母的風俗浸淫、小美頭們狂野放肆而又熾熱多情的虎視眈眈之下,一旦阿毛解除束縛(出身、上調、道德),頃刻便沉醉入洋溢著生命原欲本能的性愛溫柔鄉。


(三)

  《魚》的故事其實也蠻簡單,或許一個短篇也就可以搞掂。演義成一個長篇,而且能讓人廢寢忘食看完,那就要考究作者的文筆功夫了。
  《魚》的文筆功夫首先體現為很會「泡生活」。所謂「泡生活」,就是作者「泡」在他所描寫的生活中,也引領讀者「泡」在他所描寫的生活中。作者似乎不急於說故事,而是叨叨絮絮說生活——鄉村的生活、知青的生活、農民的生活。不疾不徐、不緊不慢、自自然然、輕輕鬆鬆、瑣瑣碎碎,細細膩膩。
  其實就一個「泡」的境界,就像當下人的「泡功夫茶」、「泡三溫暖」,享受,急不得,不能有快餐心態,得悠著來,焚香烹茶,秉燭夜讀。在這「泡」的過程中,你可以沐浴迷濛肅清的禮野鄉村景色,領略摸親家母的民俗風情,沈浸在鄉民與知青的愛恨情仇,周旋於阿毛與眾女的纏綿糾結……故事情節的發展、人物形象的塑造、性格特徵的呈示,也就在這「泡」的過程中逐漸完成。
  《魚》的故事不會轟轟烈烈,但能揪著你的心,吸住你的眼,比如故事開始就暗示著知青阿毛將履行摸親家母的實踐,但知識分子軟弱性與革命不徹底性,致使他在唐娟娟、蔣芳萍姐妹、小美頭、心妮,乃至臘鳳、香妮、愛珍、采娣等中間柳暗花明、千迴百轉無數次,待到最終在小美頭身上親口嚐了梨子的滋味,千舟已過萬重山;《魚》的人物也不會黑白分明,就說那阿毛吧,似是整一個落魄版賈寶玉,於是,唐娟娟就似乎對應了林黛玉。這一切,都統攝在作者「泡生活」的文筆功夫之中。比如,小說的終結,是落在阿毛看完初戀情人唐娟娟的姐姐寫來的一封意在扼殺兩人戀情的信後,阿毛不得要領,之後,就是「阿毛想:明天是最後一天蒔秧,還有幾天就立秋了。」故事至此戛然而止。這最後一句,看似跟前面不搭竿兒,卻又耐人尋味;是無厘頭的發揮?是修辭上的反高潮?至於我,感受到的是阿毛/讀者經受了感情衝擊/挫折後,(不得不也很自然)回到現實生活中——蒔秧、立秋,這就是竹窩里鄉村生活具體而實質的內容。
  於是,你就不得不佩服作者的語言駕馭能力了。嫻熟自然的表達,各式詞彙的運用,從局部或個案來說,不露痕跡、自然天成、出神入化、爐火純青之類的譽詞也可以用得上。較有特色的表現則體現在如下方面:

  一,土話、俚語、俗語的運用,顯示地方色彩,以及風土民俗。小說大量運用土話、俚語、俗語,如「遣」、「點把點」、「歇盼」、「滾死爛壯」、「好大一捧」、「尻」、「戳」、「死屌」、「偶老子」、「上窩」、「沒有數目」、「講法門」、「嚼老蛆」,用這些語言,述說竹窩里鄉民與知青的故事,愈渲染出地方色彩及風土民俗。說《魚》的語言運用質樸,有時候還真質樸到有點兒笨拙,一般性的例子就別提了,提溜一個很具特性的句式,如:「阿毛朝著小美頭羞澀地笑了,阿毛是毛澤東思想哺育的青年,阿毛不應該這麼小資產階級或者資產階級的多愁善感,阿毛應該心紅膽壯志如鋼,阿毛應該雄心壯志沖雲天。」「小美頭就高興了,小美頭不生氣了,小美頭包容了阿毛的一切。」此類句式,與魯迅〈秋夜〉「牆外有兩株樹,一株是棗樹,還有一株也是棗樹」的表述異曲同工,都是大智若愚,以拙見巧的案例。不同的是,《魚》的語句是以聚焦於主動/主導意義的主語,引領著所陳述的情節或所表達的意思;魯迅文章則是聚焦於居被動意義的賓語,只是更突出地承受著被介紹;前者運用頻繁,構成語言風格的重要表現;後者則偶而為之,只是體現為修辭的個案。
  二,古典詩詞的穿插化用。諸如:「尋尋覓覓」、「今夕何夕」、「牽衣頓足攔道哭,塵埃不見咸陽橋」、「抽刀斷水水更流」、「前不見古人,後不見來者」、「人生自古誰無死,留取丹心照汗青」、「花開堪折直須折,莫待無花空折枝」、「竟無語凝咽」、「美目盼兮,巧笑倩兮」,等等。有時候是將不同的作品湊在一起,如:「大漠孤煙,眉間心上」就是將王維〈使至塞上〉詩與李清照〈一剪梅〉詞的語句湊到一起;有時候是將同一作品前後的句子拉扯在一起,如:「人生不相見,動如參與商,明日隔山嶽,世事兩茫茫」就是將杜甫〈赠卫八处士〉詩首聯與尾聯扯到一塊。這些詩詞的運用,有時候是老老實實,規規矩矩,如寫「阿毛扛著挖鍬,拿著手電筒」,「聽取蛙聲一片」;有時候就有些戲謔,如用「江州司馬青衫濕」形容錢老師的鼻涕;用「梨花一枝春帶雨」形容心妮,卻追加一句「胖梨花」;有時候就用得有點兒扭曲了,如「春蠶到死絲方盡,蠟炬成灰淚始乾」就用在形容阿毛與心妮摸親家母時欲仙欲死如醉如癡的境界。無論如何,古典詩詞的運用畢竟反映出知青有一定修養/知識的身份特徵。前文我曾將阿毛與賈寶玉對應,唐娟娟與林黛玉對應。看到知青們用《唐宋詞三百首》算命一節,又不由聯想到《紅樓夢》第三十八回大觀園菊花詩會吃螃蟹詠菊花的情形。看到阿毛為蔣芝萍焐腳,更覺得就是《紅樓夢》五十一回寶玉把晴雯拉到被中替她焐手的翻版。原以為是我自己目前研究《紅樓夢》而有此錯覺,待看到作者形容女知青譚薇薇有「幾分紅樓夢」時,我便大膽揣測作者八成是個紅迷了。
  三,革命用語、文革慣用語的化用。諸如「抬頭望見北斗星,心中想念毛澤東」、「同志加戰友」、「盛大的節日」、「大風大浪」之類的話語,一看就知道作者是那個時代的過來人。與古典詩詞比較,這類話語的運用就隨性多了,如:「一張臉彷佛災難深重的舊社會了」,「天上佈滿星,月牙亮晶晶,生產隊裏開大會,周隊長做報告」;有時候還有了些「解構」的意味,如:「阿毛覺得自己真的變壞了,一天一天爛下去了,而且爛得十分自然,十分心曠神怡。帝國主義寄託在第三、第四代身上的希望就要實現了。」「毛主席說,人民公社是橋樑,如果橋樑上都是餓得前胸貼後背的人民公社社員,那橋樑是走不過去的。」原來詞語的莊嚴崇高化為烏有;又如:「人最寶貴的東西是生命,生命屬於我們每個人只有一次,當阿毛回首往事的時候,一定因為碌碌無為而悔恨,一定由於虛度年華而羞愧,只能說,你是一個掛屌漢,你連老婆也沒有。」這句式原型可是當年我們為之傾倒的座右銘啊!有時候更有了些許輕佻,如用「雨露滋潤禾苗壯」形容被阿毛摸過親家母後的小美頭更加白嫩豐腴;用「三忠於四無限」形容心妮家的狗在阿毛與心妮摸親家母時守護在門口的模樣。
  四,毛澤東詩詞/語錄的化用/解構。毛詩詞/語錄在《魚》中的化用更為頻密,解構意味也更濃。而且,還更多是集中表現在知青尤其是阿毛身上。這無疑是突顯其時代特色,以及知青(曾經造反/紅衛兵)的身份特徵。諸如:「高天滾滾寒流急,大地微微暖氣吹」,「颯爽英姿」,「浮想聯翩」,「遙望南天」,「雄雞一唱天下白」,「幾聲淒厲、幾聲抽泣」,「謙虛使人進步,驕傲使人落後」,「東方欲曉,莫道君行早」,「雄關漫道真如鐵,而今邁步從頭越」,「宜將剩勇追窮寇」,「風卷紅旗過大關」,「牢騷太盛防腸斷,風物長宜放眼量」,「天若有情天亦老,人間正道是滄桑」,「死人的事是經常發生的」,「與人奮鬥,其樂無窮」,「風雨送春歸,飛雪迎春到」,等等,可謂不勝枚舉。

     有時候,這類詞語用在比較正經的場合,如描寫女知青蔣芝萍之死時,作者連續化用毛的〈蝶戀花·從汀州向長沙〉、〈蝶戀花·答李淑一〉、〈為人民服務〉與〈水調歌頭·游泳〉的「名句」:「阿毛不敢奢望狂飆為我從天落,不敢妄想淚飛頓作傾盆雨,草芥蟻民,只要幾絲小雨就夠了。」「阿毛想,中國古時候有個文學家叫做司馬遷的說過,人固有一死,或重於泰山,或輕於鴻毛。蔣芝萍同學是沉在水裏而死的,她的死是比泰山還要重的。如果是鴻毛或者其他鳥毛,那肯定是輕揚在水上並且勝似閒庭信步的。」雖然是正經嚴肅場合,但原文的政治正確性還是被不很正經也不很嚴肅地解構了。
     更多時候,這類詞語是運用在不很正經,甚至很不正經的場合。比如毛澤東〈沁園春·長沙〉的「指點江山,激揚文字」,當年可是激勵了多少革命小將的經典名句,在《魚》中,卻成了描述竹窩里農婦評介男人「粗細屌」的用語。在描述、形容知青阿毛的情慾狀態或細節時,這類運用更是化腐朽為神奇地信手拈來,諸如:「剛才經過小美頭一番折騰,阿毛覺得情慾高漲,一想到女人,身體立即擎起農奴戟、高懸霸主鞭」,「一副刺破青天鍔未殘的模樣」,「山下旌旗在望,山頭鼓角相聞,阿毛企圖脫開身體,小美頭就是不肯放手」,「想到香豔合歡時,金猴奮起千鈞棒,一山飛峙大江邊」,「翻江倒海卷巨瀾,席捲江西直搗湘和鄂」,「你要知道梨子的滋味,你就要變革梨子,親口吃一吃;阿毛不是吃了一吃,阿毛連皮帶核吃了一遍又一遍」,「心旌搖盪,下半身獨立寒秋,很不安定」……諸如此類的運用,簡直是將毛詩詞/語錄顛覆性地解構了。也就是在知青阿毛的縱欲體驗中,不僅解構了毛詩詞/語錄,也解構了毛的思想,毛的革命,以及在毛指引下的上山下鄉運動,乃至解構了在這運動大潮中載浮載沉的知青阿毛。
     套用「一分為二」的說法,上述幾種(尤其是後二種)語言運用的特色,沒有相應的經歷背景,還真不太容易理解,因而,特色似乎就形成了障礙。當然,如果從陌生化的角度考量,讀者因此更為關注,甚至導致誤讀,也未必不會歪打正著地產生積極效果,不過,跟我們這些過來人的感受那是有很大的不同了。
     比如,我一學生曾拿這類詞語來跟我討論,特別舉出「翻江倒海卷巨瀾,席捲江西直搗湘和鄂」二句。這前句來自毛〈十六字令〉三首之一(原句為「倒海翻江卷巨瀾」),後句則來自毛〈蝶戀花·從汀州向長沙〉,都是描繪紅軍英勇威武氣勢的句子,卻被《魚》作者用來對知青阿毛跟農婦小美頭摸親家母時達到高潮的描繪。經我解釋,學生似乎明白了,但沉吟一會,說對前句他能理解,對後者還是有點想不通,說既然如此用連串地名,使用大家都熟悉的「便下襄陽向洛陽」不更好麼?
     我失聲笑了,不加思索回答:「那就是詩聖杜甫而不是知青阿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