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游杂俎

本帖最后由 刘勃 于 2010-1-28 19:29 编辑

这是07年出的一本书(书叫《小话西游》)。最近做了点修改,删掉了一些凑篇幅的文章,并改了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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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已经处在半退休的状态,无聊时,也会看一些我写的东西。比如谈《西游》的这组,因为知道是很可能要出书的,所以加了额外的小心。他备了纸笔,把他觉得可能违碍的字句抄下来,然后提醒我删掉。
暑假前,书交了稿。有一天,父亲好像忽然想起什么,问我作者介绍是怎么写的。我说没有作者介绍。他有些不高兴,说应该要写上的,注明是某某学院的教师。这样,将来把书交给校领导看的时候,会好一些。
他跟我这样说的时候,我不免难过和惭愧。没敢告诉他,不要作者介绍是我自己提出的,也从来不觉得,这本不相干的书,还有给领导过目的必要。
父亲在单位,很有些“有书生脾气”的名声,对很多事看不惯,说话直,不拍马屁。他这辈子干的最不光彩的事,可能就是当初为了我找工作,走了一点后门。这份工作很快就被我因为胡乱说话而弄丢了,现在我在学校教书,是所有老师里学历最低的,而且照例不得一些人喜欢,父亲总是担心我随时会丢掉饭碗。
我已经是三十岁的人了,却仍把从来潇洒的父亲,折磨得像一个担惊受怕的小职员。但是我想不出什么让他安心的办法,想出来,也做不到。

《小话西游》不是我写的第一本书。找不到工作的那两年里,我卖了很多自己也不知道写些什么的文章。如果只算写自己想写的,这倒确实是第一本。
要谢谢该谢谢的人。
我要感谢包忠文老师和学校。没有包老师为我争取,我不可能成为一个教书匠,而学校毕竟给了我容身之地。有了这点基本生活保障,我才可以随意写些东西。
要感谢六哥和他的《读库》,《小话西游》里的一部分文字,是02年写的,06年发表于《读库0602》,没有这个契机,后面的事也就不必提起了。
也要感谢党和政府拿传统文化打意识形态牌的政策,和于丹老师、易中天老师他们。我只是一个搭顺风车的人,不然,这路文章,大概没有变成铅字的机会。
感谢天涯网友在我写作过程中提出的批评与建议。杂感文字,互动是最好的写作方式。我看过一些评论《西游记》的文章或著作,事实上,没有哪部书比得上“仗剑天涯”的《水浒西游封神说唐等小说在线答疑》来得丰富多彩。
感谢京华出版社的王巍女士。她为这本书的出版辛勤奔走,并纵容了我的几度拖稿。
最后,用最大的恶意把最恶毒的诅咒献给高校本科评估。不是写作时常被迎评工作打断的话,我想这本书也许能写得略微好一些,或者至少长一些。
01菩提祖师



猴子参访仙道,在西牛贺洲地界,拜灵台方寸山,斜月三星洞的须菩提祖师为师。这位祖师爷来头不明,但法力高强是肯定的。不然不可能十年功夫,就教出一个能大闹天宫的学生。他弟子很多,猴子初见他时候,只见“两边有三十个小仙侍立台下”。收猴子入门时他又说:“我门中有十二个字,分派起名,到你乃第十辈之小徒矣。”可见已毕业的更夥。
但切不可以猴子的能耐,便推断猴子这些师兄弟们也非同小可。
祖师跟猴子打哑谜,这帮人都在梦中;猴子变棵松树(猪八戒也会),他们便大惊小怪的赞叹;祖师传猴子筋斗云:

大众听说,一个个嘻嘻笑道:“悟空造化!若会这个法儿,与人家当铺兵,送文书,递报单,不管那里都寻了饭吃。”

他们都是实在人,把灵台方寸山,斜月三星洞当作了职业技术学校,是来学“寻了饭吃”的本事的。



面对这样的学生,也就难怪菩提开的选修课乱七八糟了:

祖师道:“我教你个‘术’字门中之道如何?……术字门中,乃是些请仙扶鸾,问卜揲蓍,能知趋吉避凶之理。”
祖师又道:“教你‘流’字门中之道如何?……流字门中,乃是儒家、释家、道家、阴阳家、墨家、医家,或看经,或念佛,并朝真降圣之类。”
祖师道:“教你‘静’字门中之道如何?……此是休粮守谷,清静无为,参禅打坐,戒语持斋,或睡功,或立功,并入定坐关之类。”
祖师道:“教你‘动’字门中之道如何?……此是有为有作,采阴补阳,攀弓踏弩,摩脐过气,用方炮制,烧茅打鼎,进红铅,炼秋石,并服妇乳之类。”

流字门、静字门也还罢了,吴承恩写《西游记》的时候,嘉靖皇帝就正在修炼“术字门”、“动字门”里的功课。无锡人顾可学拿童子尿加石膏炼“秋石”炼得好,乃得了个尚书的头衔,真是大大的“寻了饭吃” 。
以前看《西游记》,有些地方我是不解的。在高老庄,猴子变高翠兰套猪八戒的话,很懂得利用男人在女性面前的虚荣心。三调芭蕉扇时,变成牛魔王和铁扇公主调情,分明也是个中老手。小说里的猴子又不是《大话西游》里的周星驰,不见有男女关系方面的经验,这些本事都是天生的么?
现在重看猴子学艺的这回,也就明白了。动字门基本就是房中术嘛,老师教的!
也因此,菩提讲课好“打市语”,喜欢说些不着调的比喻,就更不奇怪了。“百家讲坛”上的学者为自己的讲法辩护,都说面对大众不这么讲根本就没法讲。个中甘苦,菩提(妙在《西游记》里对菩提众弟子的称呼也是“大众”)也是很有体会的啊。



老师有几种。有上去下不来的,比如陈寅恪先生,学识不得了,给一般学生上课,恐怕就是催眠了;有能上能下的,比如迅翁的课据说也极精彩;也有光耍嘴皮子肚里没货的,这个现在太常见,所以就不用举例了。
只能下或只能上的人都好说。问题是,能上能下的人,你叫他光在下面呆着,天天百家讲坛而不许带自己中意的学生,他可能不空虚不郁闷么?
所以,碰到猴子之前,菩提多半就很空虚,很郁闷。

不管宗教上的说法,即就《西游记》本身而言之,佛教神、道教神的谱系,还是颇规整的。但这位须菩提祖师,却显然是体制外的人。
显然不能把他当作释迦十大弟子之一的须菩提,因为他身上道气明显重于佛家气。后来猴子拜唐僧为师,也说自己是“由道入释”。说他是道门的人,则他跟太上老君的关系该怎么算,似乎又很有悬念。
在体制外搞民办教育,招生就不免成了问题。所以菩提空有一身的本事,课也就只好上成那个样子,——一半是为了学生能听懂,一半没准也是佯狂,讲正经的你们没反应,我就照死了给你们往俗里讲。
这种情况下,能招到猴子这样的学生,真是难怪他“十分欢喜”。



话说回来了,菩提那么大本事,为什么要跑到山洞里偷偷摸摸搞民办?
他似乎是有隐痛的人。看见猴子卖弄本事,他的反应异乎寻常的强烈,又说什么“别人见你有,必然求你。你若畏祸却要传他,若不传他,必然加害,你之性命又不可保”,让人疑心他自己是不是也有过这样的遭遇。
即使没什么乱七八糟的过节,他进体制,怕也很难落个好。亦佛亦道,换个角度,也就是非佛非道,是杂家。——杂家的特点就是成果和业绩都很难量化,什么评估,什么考核一来,不免就要糟糕。
他对体制看来也没有好感。对猴子的教育,明显走了白专道路。日常人际相处的道理,他是要猴子去懂得的,所谓“教他洒扫应对,进退周旋之节”。天庭上的官场规矩他却完全不讲。后来猴子对玉帝、老君的牛气态度,能说没有他的影响?
最坏的是,最后他赶猴子上路的时候,讲什么“你这去,定生不良”。说是预言,几乎倒像暗示,——闹去吧,你命该如此,惹出祸来也不好怪你。
02称王与革命



伟大的秦始皇还没有意识到要寻访海外的仙山的时候(还没出生嘛),东胜神洲海外的花果山上的一群猴子,正在讨论如何穿越一道瀑布的问题。一个显然没有经过深思熟虑的倡议被提出了,“那一个有本事的,钻进去寻个源头出来,不伤身体者,我等即拜他为王。”
这话转眼就被抛在脑后。发现瀑布内别有洞天,猴儿们“跳过桥头,一个个抢盆夺碗,占灶争床,搬过来,移过去,正是猴性顽劣,再无一个宁时,只搬得力倦神疲方止”。这段时间里,那只担当了发现新大陆角色的猴子,则被晾在了一边。
终于他按捺不住,引起了《论语》:

“列位呵,‘人而无信,不知其可’。你们才说有本事进得来,出得去,不伤身体者,就拜他为王。我如今进来又出去,出去又进来,寻了这一个洞天与列位安眠稳睡,各享成家之福,何不拜我为王?”

众所周知,这位猴儿里的哥伦布,就是后来的齐天大圣孙悟空行者。



猴王是石猴自己开口要来的,但却不见得是出于对权力的渴望。——真的玩政治的,倒少见这么不含蓄的,怎么也得搞个人民拥戴黄袍加身什么的,这才顺水推舟。
瀑布后面究竟有什么?这引起了石猴的好奇心;大家叽叽喳喳猜测可是都不敢真钻进瀑布里面看,这刺激了石猴的表现欲。
然后呢?发现了花果山福地水帘洞洞天,好奇心是满足了;可是众猴子进来就把他给忘了,表现欲方面说,真是很受伤,很受伤。
这时候开口要做大王,重点怕未必是要人家兑现诺言,倒是要大伙把注意力重新集中到自己身上来。
至于“王”这个身份意味着什么,这时石猴其实还并不明白。
最明显的例子是,美猴王在享乐天真的日子里,忽然思考起了生与死的哲学问题,然后,他决定独自出海,寻找答案。
说走他就拍拍屁股走了。
差不多同时,雄才大略的汉武帝也迷恋于长生不老的传说 。虽然他坚信海外仙山上有神奇的仙人和药方,虽然他宣称自己为求仙丢掉老婆孩子不过像扔掉一只破鞋,可是,他最多只是站在海边看看,你叫他扎只木筏备点水果自己出海试试?
切!



单只有经济发展一个因素,很难造成阶级的分化。这时,还需要一点外力的刺激。
比如说战争。
三个和尚没水喝,最坏的统帅也好过同时有一堆统帅。一打仗,一个拥有绝对权威的领袖,就成为必须的了。
猴群质变的过程,也是一样。就在猴王出海学艺期间,发生了混世魔王的入侵问题。

水脏洞的混世魔王,劫掠猴儿们的财产和人口。这个时候,群猴无首的水帘洞内,弥漫着对猴王的怀念的气息。
孙悟空一回花果山,立刻被猴子猴孙们围住:“大王,你好宽心!怎么一去许久?把我们俱闪在这里,望你诚如饥渴!……大王若再年载不来,我等连山洞尽属他人矣。”
魔王也说:“我常闻得那些猴精说他有个大王,出家修行去了。”
问题是,大家谁也不知道孙悟空出海,究竟学到些什么本事。而如果还是原来的石猴,就是他在花果山,对局势又能有多大的影响?
也许,恰恰就是因为他不在,算是留下了无限想象的空间。猴儿们好告诉自己,将来还有一点希望。
就像林则徐给皇帝及时撤了职,没能摊上机会和英国人交手。所以多少年来,我们的许多书里总仿佛透露着这么个信息,倘使林文忠公在,鸦片战争,咱不至于输。



万幸,猴王是真学成本事回来的,猴儿们竟然梦想成真。所以,这时的猴王,也就当然跟当初的猴王不一样了。
进一步的,猴群也有了军事化的必要。混世魔王不只一个,万一“惊动人王,或有禽王、兽王认此犯头,说我们操兵造反,兴师来相杀,汝等都是竹竿木刀,如何对敌?须得锋利剑戟方可。”
于是猴王先把傲来国的武库偷个干净,再去龙宫弄来了金箍棒和全副披挂。这下四海千山皆拱服,人王、禽王、兽王是不必再担心了,却惊动了天上的玉皇。
这茬儿根本不在猴子的计划之内。唐虞禅让三杯酒,汤武征诛一局棋,改朝换代天翻地覆,常常也就是个一不留神。
03闹龙宫

许是受一些改编版本影响太深,《西游记》里面闹龙宫一节,我始终记得有这么一个细节:孙悟空取金箍棒试得称手,龙王慌忙拦住:“这是我镇海之宝,你不能拿走!”于是双方起了争端。其实这句小家子气的话,原著里是没有的。孙悟空得了棒笑道:“多谢贤邻厚意。”龙王只是答声:“不敢,不敢”而已。之后孙悟空继续要披挂,龙王也算是妥为设法。虽然最后悟空是“使动如意棒,一路打出去,对众龙道:‘聒噪!聒噪!’ ”但从上下文意看,大约也只是见棒喜欢,没出门就忍不住玩弄起来,双方并没有在水晶宫里动手——所谓“闹龙宫”,大约只是引起喧闹之“闹”,相比后文闹天宫的大打出手,这一次充其量算是骚扰而已。
以社会交际的常情论,龙宫借宝这事孙悟空确实做得过分。悟空道:“近因教演儿孙,守护山洞,奈何没件兵器,久闻贤邻享乐瑶宫贝阙,必有多馀神器,特来告求一件。”这可当真的是“不情之请”了。人家和你虽是紧邻,但素无来往,怎么可以第一次上门就跟人家索要“多余神器”?不但要,而且还嫌好道丑,而且还要了兵器又要披挂。这当中恃强抢夺的气味,没有鼻子也闻得出来。《西游记》的改编者或评论者当然是有鼻子的,所以为了维护孙悟空的正面形象,他们就不得不把他的对立面丑化丑化。给龙王加些出尔反尔的台词,就是一例。
类似的例子还有:孙悟空往水晶宫的路上,虾兵蟹将对他无礼,——这可能也是我们很多人对这段故事的印象。但原著中却是,巡海夜叉见孙悟空推水而来,上前挡住,话却说得十分客气:“那推水来的,是何神圣?说个明白,好通报迎接。”
接下来龙王的迎接更具规模,“东海龙王敖广即忙起身,与龙子、龙孙、虾兵、蟹将出宫迎道:‘上仙请进,请进。’直至宫里相见,上坐献茶毕,问道:‘上仙几时得道,授何仙术?’”——要知道,那时侯老孙还未显露手段,龙王应该还不至于对他已有畏惧心理。所以这种礼仪,很可能就是龙王接待来访者的一般规格,算是颇具礼贤下士的一海之主的风度。当然,我们也可以推测这是老龙王一遭被蛇咬,十年怕草绳,挨哪吒这个小毛孩一顿毒打之后,对任何来历不明的人物,都不敢掉以轻心。但不管龙王的真实想法如何,至少他算是给足了孙悟空面子。
老孙对龙王,包括后来对玉帝,对如来的往往无礼,都只是取个脱略形迹,不拘小节的姿态而已。一派名士气 。即以闹海一段来说:

“老孙不会使刀,乞另赐一件。”
“轻!轻!轻!又不趁手!再乞另赐一件。”
“当时若无此铁,倒也罢了;如今手中既拿着他,身上无衣服相趁,奈何?你这里若有披挂,索性送我一件,一总奉谢。”
“我老孙不去!不去!俗语谓‘赊三不敌见二’,只望你随高就低的送一副便了。”

这些话要求过分,但措辞都还客气,总之都是大大咧咧的味道,——不大瞧得起人,但也无甚恶意。这里可以举哪吒闹海的故事作个参证。
《封神演义》里,龙王不肯降雨,要吃童男童女这些闹海的前因一概没有。哪吒洗澡洗得“水晶宫已晃的乱响”,夜叉出来问一句,“那孩子(请注意,他没有骂小畜生,小蟊贼之类的话。甚至没有说‘兀那顽童’,对一个来历不明的小孩,这差不多是最客气的称呼了)将什么作怪东西,把河水映红,龙宫摇动?”考虑到他家里已经给哪吒搅得不得安宁,这么问上一声,应该不算过分。对比哪吒的回答:“你那畜生,是甚个东西,也说话?”到底是谁态度恶劣,应是十分明显。
后来,哪吒对敖丙和敖广都有过一段为自己的辩护:
“我乃陈塘关李靖第三子哪吒是也。俺父亲镇守此间,乃一镇之主。我在此避暑洗澡,与他无干;他来骂我,我打死了他,也无妨。”先自报家门,以势压人。然后“他来骂我”一句,属颠倒黑白。至于“我打死了他,也无妨”云云,已经活脱脱是呆霸王薛蟠的声口了。后来再和龙王对质,哪吒总算知道了光凭父亲的地位,对这事根本罩不住,于是说起自己来历来更是不惜口水:

“吾非别人,乃乾元山金光洞太乙真人弟子灵珠子是也。奉玉虚宫法牒,脱化陈塘关李门为子。因成汤合灭,周室当兴,姜子牙不久下山,吾乃破纣辅周先行官是也。偶因九湾河洗澡,你家人欺负我;是我一时性急,便打死他二命,也是小事。你就上本。我师父说来,就连你这老蠢物都打死了,也不妨事。”

不但大吹自己的来历不凡,还把自己的身份和国家的命运联系起来。至于把不拿打死人当回事的宣言又说了一遍,不在话下。
所以哪吒闹海这一回书,怎么看都是李哪吒仗势欺人。就算考虑龙王并非平头百姓,那也只能讲这“反映了统治阶级的内部矛盾”,扯不到反叛精神上去。至于老百姓为什么会喜欢一个仗势欺人的恶少,大约只能这样讲:第一,民间总是对神童故事怀有特别的爱好;第二,只要还没有欺到自己头上,人欺负人的故事总是有点看头。
以上就是恶少衙内和名士气的人物作风的不同。其实这两种人都属心计比较简单的人,衙内只怕比自己来头更大的权势,名士则重面子甚于实际。在龙宫里的这次,孙悟空扯足了顺风旗,心境大畅,大约根本就没有想到龙王看起来唯唯诺诺,对他的神通面露恐惧之色,其实心里却已经打好了向玉帝参本的腹稿。其实,此时的孙悟空以一副光着个头,不僧不俗的形象(见第二回,混世魔王手下小妖的描述),一上来就对东海龙王如此无礼,敖广“甚是不平”的念头,也肯定是一见面时就有了。只是性子谨慎,不想贸然动手而已。一件件的给孙悟空试兵器,固然是悟空自己的要求,但也未必不是龙王想借此机会摸清他的实力——可以试想,如果不是孙悟空最后挑中的是重一万三千五百斤的定海神针铁,而是拿了一杆三千六百斤的九股叉就心满意足。老龙王很可能当即就要像他二弟敖钦建议的那样,“点起兵,拿他不是!”
确认了孙悟空的实力不是龙宫可以对付的之后,老龙王先是借为孙悟空凑披挂为名,聚齐了其他三海龙王商议对策,然后确定了把问题甩给上级主管部门,请天庭出面的解决办法,——没有龙王这一本,后来的大闹天宫也未必就会发生。孙悟空这趟龙宫之行,表面上是令对方有求必应,面子上赢了个十足,其实却是他中了龙王暗算而不自知,——大名士和政治家打交道,结局往往都是如此。
好看
君子疾夫舍曰欲之而必为之辞
好看好看!
诗酒风流近散场,心情无限对斜阳,如今只剩燕双双。
病酒願爲千日醉,看花誤惹一身香,夜來有夢怕還鄉。
05十万天兵天将



天兵天将这样不经打,玉皇大帝当然是始料不及。不要怪玉帝颟顸,那造反的猴子,对这一点也一样没有思想准备。
搅乱蟠桃大会,偷吃太上老君的金丹,这是捅了多大篓子?猴子明白得很,“这场祸,比天还大,若惊动玉帝,性命难存!”可是回到花果山,他却一点战备不做,反而带着一群妖王、猴子大搞派对。直到九曜星君打到水帘洞前:

那小妖慌忙传入道:“大圣,祸事了,祸事了!外面有九个凶神,口称上界差来的天神,收降大圣。”那大圣正与七十二洞妖王,并四健将分饮仙酒,一闻此报,公然不理道:“今朝有酒今朝醉,莫管门前是与非。”说不了,一起小妖又跳来道:“那九个凶神,恶言泼语,在门前骂战哩!”大圣笑道:“莫采他。诗酒且图今日乐,功名休问几时成。”

这一段,说是让人联想起隋炀帝那句“大好头颅,谁当斩之”是过了些。但要说这是看不到前途,放纵狂欢里有绝望悲凉的意味,总没什么问题。
直到水帘洞被打破洞门,猴子鸵鸟战术玩不成了,只好迎战。一交手,九曜星君一触即溃;斗五个天王,大胜且众小猴全无损失;战观音的弟子兼托塔天王的儿子惠岸行者,再胜。再后来被抓上天,反而得了直捣黄龙的机会。于是“不分上下,使铁棒东打西敌,更无一神可挡”。
后来猴子跟如来佛说,皇帝轮流坐,要玉帝把天宫让出来。这信心和野心是一点一点打出来的,不像是从来就有的远大志向。



参加这次花果山大会战的人里,哪吒之前是和猴子单挑过的。变个三头六臂,倒也足以让猴子“见了心惊”,正所谓:

以一化千千化万,满空乱舞赛飞虬。唬得各洞妖王都闭户,遍山鬼怪尽藏头。神兵怒气云惨惨,金箍铁棒响飕飕。那壁厢,天丁呐喊人人怕;这壁厢,猴怪摇旗个个忧。发狠两家齐斗勇,不知那个刚强那个柔。

乒乒乓乓热闹得很,最后猴子用分身法脑后给了三太子一下。打成这样,有场面有气势,找个体育报纸的记者来报道,也该说是哪吒“惜败”了。
二十八宿里的奎木狼,后来下界为妖做了黄袍怪,也和猴子打了一场。当然也败了,但也不是没得打。好歹也是“战有五六十合,不分胜负”,猴子都打出快感来了 :

行者心中暗喜道:“这个泼怪,他那口刀,倒也抵得住老孙的这根棒。等老孙丢个破绽与他,看他可认得。”

这才打了个防守反击。赢是赢了,可人家黄袍怪也没伤着,躲起来了而已。书中按表,奎木狼是闹天宫时给猴子“打怕了的神将”。给人感觉是,论实力他也未必比猴子差多少,主要问题还是出在心理障碍上,跟恐韩症似的。
总之,这次大围剿,天兵天将里单独挑出来,不惧猴子的人物不在少数。所以,也难怪玉帝想不到,怎么这些人加起来,却反而不是对手。



承平日久,突然又打起仗来,政府军的战绩,向来是颇为不堪。不管它在开基立业的时候,是如何的所向披靡。
吴承恩写作《西游记》的时代(苏兴先生认为是嘉靖中叶),大明朝廷正在为倭患所苦。史书上经常提及的一件奇闻是,一支五七十人的倭寇:

登陆后深入腹地,到处杀人越货,如入无人之境,竟超过杭州北新关,经淳安入安徽歙县,迫近芜湖,围绕南京兜了一个大圈子,然后趋秣陵关至宜兴,退回至武进。以后虽然被歼,但是被他们杀伤的据称竟有四千之多。而南京为本朝陪都,据记载有驻军12万人。(黄仁宇《万历十五年》)

此时的吴承恩,正在南京国子监中,对这一奇迹,想必印象深刻。他也不会不知道本朝的史实,土木堡之变,五十万大明天兵一触即溃,英宗皇帝成了瓦剌的俘虏。而蒙古人的兵力,不过是三五万人(或说两三万人)的骑兵先锋部队。
出动这样庞大的军团,皇帝和他身边的太监的本意,是通过强大的声威将瓦剌吓退。正如九曜星君在水帘洞前耀武扬威。然而一旦真正面对瓦剌的冲击,他们却几乎没有心理准备,也正如一看见猴子亮出金箍棒,“九曜星那个敢抵,一时打退”,几乎不曾有像样的交锋。
由于后勤给养的不足和糟糕的指挥,明军很快就陷溺于厌战和恐慌的情绪之中。与其说是两万瓦剌骑兵冲开了明军的营垒,不如说是他们自己吓垮了自己。他们没有经过像样的军事训练,甚至不知道手里面先进武器的使用方法,一听到风声鹤唳就恨不得四散奔逃。一两个优秀的将领改变不了这混乱的局势。明军指挥部中的不乏有军事经验的高级将领,然而大军仍然一溃千里。
所以也就不难理解,为什么二郎显圣真君来到花果山剿匪时,跟众天王首先交待的事就是:

若我输与他,不必列公相助,我自有兄弟扶持;若赢了他,也不必列公绑缚,我自有兄弟动手。

把天庭的军队支开,除开想独揽功劳的因素,一个很重要的原因只怕是:一旦成为猴子的突袭对象,这些天兵天将只怕又要兵败如山倒。而这些溃兵的冲击力,可远远大于悟空手下那四万七千猴精。这时候,他二郎神怕也没本事控制局面。



许多时候,敌人看似嚣张,其实能力有限。只要朝廷的将领,能得到体制的稍许变通,按照自己的方式训练军队,基本就是怎么打怎么有。看戚继光的传记,印象是这位抗倭名将训练好的他的戚家军后,就没怎么碰上过太过硬的挑战。
二郎神进攻花果山的策略也很简单:
第一、把不中用的天兵天将支开,省得碍事;
第二、把天罗地网打开,解除封锁,给敌人逃跑的空间,以免一个个负隅顽抗。果然,后来一开打,孙悟空手下的小猴没有像之前几仗硬挺到底,登时就散了。
第三、利用照妖镜的雷达监控系统,猴子逃到哪儿立刻就能追到哪儿,不给他喘息恢复的时间。

这就足够了,运筹帷幄已然决胜千里,后面什么斗武艺赌变化,都已经不影响大局。猴子变麻雀儿,二郎神变饿鹰;猴子变大鹚老,二郎变大海鹤;猴子变鱼,二郎变鱼鹰;猴子变水蛇,二郎就变一只朱绣顶的灰鹤。猴子只是逃,没有反击。最后猴子变花鸨,因为这“乃鸟中至贱至淫之物”,二郎随便变什么鸟都不好意思近身,这就近于输了脱裤子了。
然后猴子就放弃花果山革命根据地了。先到灌江口,然后绕个大圈子居然又回到了花果山。这分明是搞长征,而历史的经验告诉我们,除了共产党毛主席,黄巢、石达开这些搞长征的,从来没有就好结果。
果然,包围圈已经形成。“众天丁布罗网,围住四面;李天王与哪吒,擎照妖镜,立在空中;真君把大圣围绕中间,纷纷赌斗哩。”被擒只是时间问题。至于观音菩萨和太上老君在南天门争辩该用水净瓶还是金钢套敲猴子一下,这根本是在探讨如何分配胜利果实了。
从头到尾,猴子虽然始终不失嬉皮笑脸的革命乐观主义精神,但一点翻盘的机会都没有。

俞大猷、戚继光郁郁而终,二郎神也不被玉帝待见。要打仗朝廷离不开他们,可无论如何,他们发展体制外的军事力量,至少是一个潜在的不安定社会因素。
后来八卦炉中逃大圣,猴子打得九曜星闭门闭户,四天王无影无形。玉帝为什么宁可请西方佛祖出面,也不再找二郎神了?
很简单,猴子已经打到通明殿里,灵霄殿外。这次乱子可是出在政府中枢,心脏地带了。让地方上的割据武装进入中央,那是什么概念?玉帝可不想预演二百天(人间是二百年)后,何进引董卓进洛阳,毁了东汉天下的故事。



要说从头到尾,天兵天将没有一点战绩,那也忒将他们瞧得小了。“那四大天王收兵罢战,众各报功:有拿住虎豹的,有拿住狮象的,有拿住狼虫狐狢的,更不曾捉着一个猴精。”
这些狼虫虎豹,七十二洞妖王,是什么脚色?花果山的土著,看猴子法力高强所以表示归顺。认个大哥只求少交点保护费,造反天庭的心思,他们哪里敢有。
可就是这些被裹胁进来的,成了天庭的重点打击对象。发动了这么大规模的战争,一点战果没有,阿兵哥的利益何在?朝廷的颜面何存?
猴子对他们的态度呢?

“胜负乃兵家之常。古人云:杀人一万,自损三千。况捉了去的头目乃是虎豹狼虫、獾獐狐狢之类,我同类者未伤一个,何须烦恼?”

正所谓:官来如篦,匪来如梳,天下兴亡,匹夫何辜?
06轻狂的石头

猴子对权力的兴趣,属于很不稳定的那种。
说他不在乎,当猴王是他自己跳出来要的,“皇帝轮流坐,明年到我家”的口号,他确实也喊了。说他在乎吧?一部书看下来,就见他时刻忍不住的要顽皮胡闹,哪有弄权的人能是这个德性?直到五百年后,观音菩萨经过五行山,说起闹天宫的旧事,他连忙大叫:“是那个在山上吟诗,揭我的短哩?”革命成败不是关键,考虑的也就是个面子问题。
猴子好虚荣,所以在这个权力社会里,哪怕只是追求一种被认同感,权力他也不可能完全放得下。但猴子也是真自恋,——不是时下流行的那种,借着时尚、品牌之类当个性的自恋,这个其实只好叫恋物——他是如此热衷于展示他的才能是如何的胜过旁人。对他这种性子的人而言,不是靠自身,而是利用一套统治机器来让别人低声下气唯唯诺诺,那就太不过瘾了。于是猴子就常常会去争取权力,却几乎不怎么会运用权力。
这种性格听起来也许还算不坏,但实际上却很可能比什么都糟。

猴子不是清高的隐士,不会刻意躲开政治斗争的漩涡,甚至那些乌七八糟的事儿,他不知不觉就在往自己身上揽。尤其糟糕的是,由于他是真有点才华和魅力,很容易让人误以为,追随他也不失为一种前途。他身边还颇能聚集一帮人。猴子第一次反出天宫,就来了这么两位:

正饮酒欢会间,有人来报道:“大王,门外有两个独角鬼王,要见大王。”猴王道:“教他进来。”那鬼王整衣跑入洞中,倒身下拜。美猴王问他:“你见我何干?”鬼王道:“久闻大王招贤,无由得见;今见大王授了天录,得意荣归,特献赭黄袍一件,与大王称庆。肯不弃鄙贱,收纳小人,亦得效犬马之劳。”猴王大喜,将赭黄袍穿起,众等欣然排班朝拜,即将鬼王封为前部总督先锋。鬼王谢恩毕,复启道:“大王在天许久,所授何职?”猴王道:“玉帝轻贤,封我做个甚么‘弼马温’!”鬼王听言,又奏道:“大王有此神通,如何与他养马?就做个‘齐天大圣’,有何不可?”

这二个独角鬼王的出现看似无甚必要,一般《西游记》的改编版本就都删去了。其实为什么不就由猴子身边的小猴来提出这个建议,大有深意。猴子自己政治素质有限,原来手底下更都是草台班子,没出过花果山的猴精。要他们给孙悟空黄袍加身,再发明出像“齐天大圣”这么有创意的尊号,他们干不出来。
这时候像这种富有政治投机色彩的角色来凑热闹,是少不了的。猴子未必真对弄个新政权出来有多大兴趣,他在花果山虽然也模拟出了点草头王的威严,但总的说来,追求的也就是个上不服天管下不服地管的快活日子。所以他的实力要转化成一股政治势力,必须要有来自外界的力量推动。
至于“齐天大圣”的旗号一打出来,这就不再是想做化外之民,而是跟玉帝挑明了自己要另立新政权的意思。猴子都未必清晰意识到了这层含义。幸亏太白金星吃透了猴子的心理,知道他“只知出言,不知大小”。不然,十万天兵围剿花果山,就要提前了。

鲁迅先生著名的演讲,《魏晋风度及文章与药及酒之关系》。乱蟠桃大圣偷丹,先喝多了蟠桃会上的御酒,再去吃太上老君的丹药,于是作了打上灵霄宝殿这篇大文章。真真是名士风流乱天下。
某种意义上说,猴子还不如那些虚伪自私的政客。高明一点的政客们要收揽人心,至少懂得要玩“仁术”,知道对别人不能太过分。管他虚情还是假意,好政策出台带来的实惠,总是真的。
而若是不能和猴子建立起私人的感情,那猴子对他的追随者,则完全不负责。那两个鬼王跟了猴子,心里一定后悔得要死。他们和七十二洞妖王一起被天兵捉去,这时猴子是怎么说的?前面引过,再强调一遍:

“胜负乃兵家之常。古人云:杀人一万,自损三千。况捉了去的头目乃是虎豹狼虫、獾獐狐狢之类,我同类者未伤一个,何须烦恼?”

要是你是一只什么其他动物,一天血战后侥幸没个天兵天将捉去。这时正躲在洞底舔着身上的伤口,忽听了这个话,你寒心不寒心?
《三国演义》里面,吕布被困在下邳,大概也是近似猴子这样一个态度。于是众将怒了,“布只恋妻子(换成悟空,就是只顾猴子),视吾等如草芥”,于是就由两个菜鸟级别的武将趁吕布熟睡的时候,把他给绑了,献给了曹操。
相比而言,猴子还有机会再和二郎神死磕一仗,运气算很好了。
大概,猴子这种人日常处处,也许不失为不错的朋友。但他也去搞政治,可真是动静越大,危害越大。就好像司马迁写起项羽来,笔锋带着何等的感情;写刘邦,又有多少的皮里阳秋。然而,他在《高祖本纪》后面发议论,说什么“故汉兴,承敝易变,使人不倦,得天统矣”,却应该也是真心话。
所以,尽管是猴子的粉丝,但看到如来以甚大法力,“翻掌一扑,把这猴王推出西天门外,将五指化作金、木、水、火、土五座联山,唤名五行山,轻轻的把他压住”,我也要跟着阿傩、伽叶,念“善哉、善哉”的。
10观音禅院的人情冷暖



接受保唐僧去西天取经的任务,将要付出怎样一种代价,猴子其实是有心理准备的。五行山下,五百年太久,哪怕仍然是监禁与折磨,换一种形式,也是好的。
所以对紧箍咒,猴子的怨气,也许其实并没有很多人想象的那么大。

菩萨笑道:“你这猴子!你不遵教令,不受正果,若不如此拘系你,你又诳上欺天,知甚好歹!再似从前撞出祸来,有谁收管?须是得这个魔头,你才肯入我瑜伽之门路哩!”
行者道:“这桩事,作做是我的魔头罢。”

下面,猴子主动就转开话题了。这,算不算是把梁子“轻轻揭过”?
所以,唐僧用欺诈手段骗猴子把金箍戴在头上,猴子一时的激愤过后,就并没有再盘算打击报复。——不然,想偷着把这傻老和尚怎么样一下,还不容易?
相反,唐僧很紧张。之后一段时间里,被欺骗者是轻松而无心机的;而骗子,则对被自己骗过的人,表现出一种神经质似的提防和猜疑。
师徒二人一路西行,到了个观音禅院。观音禅院的老院主金池长老图谋唐僧的袈裟,半夜里纵火,不想害人不成反害己。第二天唐僧起来,孙悟空告诉他真相,他是什么反应:

三藏闻言,害怕道:“是他们放的火么?”
行者道:“不是他是谁?”
三藏道:“莫不是怠慢了你,你干的这个勾当?”

然后,唐僧口口声声说是要念紧箍咒;发现袈裟不见了,他也就真的念了紧箍咒。袈裟被盗,行者出去设法夺回,时间耽搁得久了些,老和尚便开始琢磨,猴子是不是“托故而逃”了。



金池长老活了二百七十岁,虽然已经退居二线,不再担任行政领导的职务(该禅院另有主管具体事务的院主),但在观音禅院,显然还是备受尊崇的。
他说话占份量,别人说话时刻记得要顺带拍他一点马屁。乃至,虽然他满面皱痕,一双昏眼,“口不关风因齿落,腰驼背屈为筋挛”,他的性需求也是要充分满足的。所以长老的身边,总有两个幸童服侍。
这样一位老院主看中了唐僧的袈裟,观音禅院也就全寺总动员起来。
金池被锦澜袈裟迷了心窍,然而本来也未见得就有太多的想法。可是他一说要长远的穿袈裟,自然有跳出来出狠主意的人。
一个叫广智的小和尚说,该动刀子把唐僧师徒杀了。然后另一个叫广谋的,就具体杀法提出修正案。再然后就阖寺“七八十个房头,大小有二百余众,当夜一拥搬柴”。
都是为了满足老院主的心愿才这么积极的么?小和尚的话里,到底还是透露出一点另外的心意。抢了袈裟,“以为传家之宝,岂非子孙长久之计耶?”袈裟是老和尚的,也是小和尚的,可归根结底是小和尚的。
后来东窗事发,老和尚“寻思无计,进退无方,拽开步,躬着腰,往那墙上着实撞了一头,可怜只撞得脑破血流魂魄散,咽喉气断染红沙!”
这时候,出主意的广谋、广智都没见怎么的,至于只是动手的小和尚,那简直是无辜如不明真相的群众了。在行者面前,就一个赛似一个的很纯洁:

“这都是那老死鬼的不是。他昨晚看着你的袈裟,只哭到更深时候,看也不曾敢看,思量要图长久,做个传家之宝,设计定策,要烧杀老爷。自火起之候,狂风大作,各人只顾救火,搬抢物件,更不知袈裟去向。”

“爷爷呀!原来是腾云驾雾的神圣下界,怪道火不能伤!恨我那个不识人的老剥皮,使心用心,今日反害了自己!”

好一个“老死鬼”,好一个“老剥皮”。前一天晚上,“师祖”、“公公”的,言尤在耳,叫得亲热着哩。



和尚们预备纵火的时候,猴子一个筋斗窜上南天门,找广目天王借避火罩。
首先碰上的,是庞刘苟毕,马赵温关。他们很紧张,“不好了,不好了!那闹天宫的主子又来了!”
这些人都是天庭的基层军官。猴子已经被纳入体制的新闻,他们还未必有机会知道。何况下层人的感情往往比较朴素,所谓爱憎分明。“没有永恒的朋友,也没有永恒的敌人,只有永恒的利益。”像这种高论的精神,他们就不大容易吃透。
这时广目天王就来了。“久阔,久阔。前闻得观音菩萨来见玉帝,借了四值功曹、六丁六甲并揭谛等,保护唐僧往西天取经去,说你与他做了徒弟,今日怎么得闲到此?”
到底身份不同。一派老交情的口吻,当初被猴子赶得“四天王无影无形”的糗相,好像从来就不曾有过。取经这事,是佛祖亲自规划的项目,重大意义自不待言。所以广目天王虽然对猴子用避火罩救火有些不同意见(“你差了,既是歹人放火,只该借水救他,如何要辟火罩?”),却也没有推托。
何止是广目天王。后来猴子在取经路上,有事找哪路神仙,谁见着他不是个故旧重逢的模样呢?
想想五百年里从没人来看自己的寂寞,猴子心里,能没有一点感慨么?
《西游记》不曾写。只看表面,猴子得意于自己的交游广,人情熟,对这种待遇,还是很享受的。



人身上的诸般优良品质,最易为苦难磨损的,大约便是同情心罢?
观音禅院火起,附近的黑风山上的有个黑熊怪看见火光赶来,乘乱盗走了袈裟。行者几次欲夺回袈裟不能成功。于是去南海普陀山,请来了观音菩萨。
观音菩萨收熊罴:

却把一个箍儿,丢在那妖头上。那妖起来,提枪要刺,行者、菩萨早已起在空中,菩萨将真言念起。那怪依旧头疼,丢了枪,满地乱滚。

于是,便“半空里笑倒个美猴王”。
兔死狐悲,熊疼猴笑。行者好像浑然未介意,此刻熊罴头上这个箍儿,和自己头上的本是“一样三个”。就在不久前,唐僧大念其紧箍咒,自己也是这样疼得满地打滚。
看菩萨不念了,行者又说:

“诚然是个救苦慈尊,一灵不损。若是老孙有这样咒语,就念上他娘千遍!这回儿就有许多黑熊,都教他了帐!”

这也不差似中国人被杀头中国人来围观了。想来,大先生读《西游》至此,弃医从文的心思,也该又坚定了几分。
楼主人情熟透啊。
碧天清远楚江空,牵搅一潭星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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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三个紧箍

如来派观音姐姐去东土物色取经人,同时给了三个箍儿:

“此宝唤做紧箍儿。虽是一样三个,但只是用各不同,我有金紧禁的咒语三篇。假若路上撞见神通广大的妖魔,你须是劝他学好,跟那取经人做个徒弟。他若不伏使唤,可将此箍儿与他戴在头上,自然见肉生根。各依所用的咒语念一念,眼胀头痛,脑门皆裂,管教他入我门来。”

早有人揭发了观音的贪污行为。明明三个箍儿都是给取经人的徒弟的,可观音却半途截留了一大半。一个给了熊罴,收服他做了个落伽山的守山大神;一个给了红孩儿,约束他在身边做个善财童子。
当然也可以为观音辩护。另两个箍儿唐僧确实用不着嘛。紧箍咒之类的规矩,本来就是只有针对猴子这种有才华有反骨又比较有操守的人,才用得着且才管用的。沙僧是个没用的,也看来是基本守规矩的,不必咒他;八戒立场不坚定爱闹散伙,倒是该上个箍儿,——可咒猴头唐僧是没什么客气,对猪,老和尚难道又舍得念了?
然而问题也正在这里。佛祖说了,要找“神通广大的妖魔”给取经人做徒弟。八戒、沙僧两个,够得上这考语么?
神通广大而想加入取经队伍的妖魔,不是没有。随便举两个例,比如六耳猕猴:

“我打唐僧,抢行李,不因我不上西方,亦不因我爱居此地。我今熟读了牒文,我自己上西方拜佛求经,送上东土,我独成功,教那南赡部洲人立我为祖,万代传名也。”

比如黄眉老佛,他跟猴子说:

“如若斗得过我,饶你师徒,让汝等成个正果;如若不能,将汝等打死,等我去见如来取经,果正中华也。”

这两个的本事,都不差似孙猴子。若是让他们都来保唐僧,行者是能轻松很多,不过观音要把两个箍儿落袋,也就不能了。
反正就靠折腾行者一个,任务也是能完成的。人才最贵,所以不用或少用人才,也是节约成本的重要法门啊。
12高老庄



取经队伍里,猪八戒最爱闹散伙,是不奇怪的。
猴子被压五行山下,不取经,他就不得出来。
小白龙的遭遇,几乎是“最后一秒钟营救”的故事。“不日遭诛”的情况下得观音求情。堂堂龙子,给取经人做个脚力,固然是屈辱。可是不这样,他就是个死。
沙僧在流沙河,每七天被利剑在胸胁下穿数百下。观音说你跟着去取经,这酷刑就给免了。
只有猪,被贬下界后,并没有被追加处罚。取经,是“依着官法打杀,依着佛法饿杀”,未必好过“捉个行人,肥腻腻的吃他家娘”。
观音菩萨说动八戒出家的理由是什么?说来可笑:

汝若肯归依正果,自有养生之处。世有五谷,可以济饥,为何吃人度日?

明明是许了一个有饭吃的前程。所以取经路上填不饱肚子,八戒要叫,也可说是理直气壮。——菩萨的承诺没兑现嘛!最后如来封他做净坛使者,该说是这里就埋下伏笔了。



八戒和高翠兰的夫妻感情,至少看起来还是不错的吧。行者变化了骗他:

托着那怪的长嘴,叫做个小跌。漫头一料,扑的掼下床来。
那怪爬起来,扶着床边道:“姐姐,你怎么今日有些怪我?想是我来得迟了?”
行者道:“不怪,不怪!”
那妖道:“既不怪我,怎么就丢我这一跌?”
行者道:“你怎么就这等样小家子,就搂我亲嘴?我因今日有些不自在,若每常好时,便起来开门等你了。你可脱了衣服睡是。”
那怪不解其意,真个就去脱衣。

再自我感觉良好,也有个起码的准谱,这番对话很能说明问题。行者摔八戒一跤,八戒便问,你是不是怪我今天来得迟了。大概真高翠兰素常往日,至少是做出个盼他早点来的姿态的。行者说,“若每常好时,便起来开门等你了。”八戒听了毫不诧异,可见也是事实。
只不知,高翠兰对八戒这态度,是出自真心,还是迫于威势,不得不然。八戒被唐僧带走,《西游记》写了高老乃至诸亲友的反应,却独对高翠兰不置一词。
大概,赶猪八戒走人,乃是高老儿的紧要心愿。至于这女儿家心里是愿意还是不愿意,原是不必挂怀的。



高太公为什么容不得猪八戒这个女婿?理由,高家的家人高才讲过,高太公前后更好几次说起。
长相肯定是问题。“初来时,是一条黑胖汉,后来就变做一个长嘴大耳朵的呆子,脑后又有一溜鬃毛,身体粗糙怕人,头脸就象个猪的模样。”
但这不是关键。高才没提,高老儿也只是一带而过。——顺带说一句,高家的审美观念似乎是很宽松的。对八戒变出来的“一条黑胖汉”,高老儿的评价是“模样儿倒也精致”。
然后是吃得太多。“食肠却又甚大,一顿要吃三五斗米饭,早间点心,也得百十个烧饼才彀。喜得还吃斋素,若再吃荤酒,便是老拙这些家业田产之类,不上半年,就吃个罄净!”
这条又是只有高老儿说,高才不提的。大概,同样作为被压迫阶级的高才也觉得,这话是高太公残酷的剥削阶级本性的暴露。对此,唐僧和猴子也都忍不住出来反驳。
唐僧说:“只因他做得,所以吃得。”猴子讲得更直接:“他虽是食肠大,吃了你家些茶饭,他与你干了许多好事。这几年挣了许多家资,皆是他之力量。他不曾白吃了你东西,问你祛他怎的?”于是高老也就承认,“吃还是件小事。”
那,症结究竟何在?



苏童有一个小说,叫《新天仙配》。说董永和七仙女被拆散鸳鸯,不是因为王母娘娘作梗,倒是为了乡里乡亲们古怪的眼光。
乡下地方,那个从天而降的七仙女,实在是个另类。显然,闹洞房的时候,她无法按照传统的习俗,“穿越男人们的裤裆”。而且,她的身材如此纤细,也不免让亲友们疑惑,她能够为董家传宗接代么?
琐碎而无所不在的压力累加起来,董永顶不住了,七仙女也就只好无奈的回到天上。美丽能干如七仙女都是这样的命运,何况猪八戒呢?
招了个妖精做女婿,显然让高太公成了附近九村八镇的笑柄:

老高道:“长老,虽是不伤风化,但名声不甚好听。动不动着人就说,高家招了一个妖怪女婿!这句话儿教人怎当?”

这是实话。之前有所谓“坏了我多少清名,疏了我多少亲眷”云者,疏了亲眷,是高老儿怕被取笑而不敢和亲眷们来往,而不是亲眷们因为妖怪可怕而不愿意再和老高来往。由高老儿请人来陪唐僧聊天,亲眷们一请便来可知。
赶走猪八戒,是高太公为了挽回声誉作的最后努力。然而效果似乎不佳,亲眷们倒像是专为看笑话而来的:

那高氏诸亲友与老高,忽见行者把那怪背绑揪耳而来,一个个欣然迎到天井中,道声“长老,长老!他正是我家的女婿!”

《西游记》的习惯,是不怎么注意主谓宾搭配的。有些话,得联系上下文才能弄清楚到底是谁说的。
比如上面引的这句。“欣然迎到天井中”中的,是“高氏诸亲友与老高”,这没有问题。嚷嚷着“长老,长老!他正是我家的女婿”的,却一定没有老高在内。



行者收八戒,一亮出取经人的身份,八戒马上就“丢了钉钯,唱个大喏”。行者要他把住处烧了,才肯带他去见唐僧,八戒也没半点犹豫。大概,观音说的“归依正果,自有养生”云云,在八戒心目中实在印象深刻。
可八戒此时对什么是出家,似乎是全无概念的。他仍然管老高叫“丈人”,又指着唐僧和猴子对老高说,“爷,请我拙荆出来拜见公公伯伯,如何?”
是真呆还是装傻不重要。有这么个铺垫,以后闹散伙要回去当女婿,也就不是什么太严重的问题了,不知者不罪嘛。
而且,和猴子那种时时忍不住要展示自己的佛学修养胜过唐僧的态度相比,猪给自己来这么个定位,能招来老和尚多少怜爱的目光啊。
13猪猴关系

事实胜于雄辩,思辨不如抄书。下面按顺序把收八戒以后的几个故事列出来:

黄风怪故事
过流沙河收沙僧
观音菩萨等“试禅心”
万寿山五庄观,偷吃人参果
白虎岭上三打白骨精故事
碗子山波月洞,黄袍怪故事
平顶山莲花洞,金角大王银角大王故事

猪八戒给孙悟空“善猪恶拿”,加入了取经的队伍。他拜唐僧为师,虽早有观音菩萨打下伏笔,但直接责任人是悟空。八戒想成正果,但本质是恋家的,对取经他的内心态度有矛盾。八戒拜师后不久,师徒三人有这样一番对话:

三藏道:“悟空,你看那日落西山藏火镜,月升东海现冰轮。幸而道旁有一人家,我们且借宿一宵,明日再走。”八戒道:“说得是,我老猪也有些饿了,且到人家化些斋吃,有力气,好挑行李。”行者道:“这个恋家鬼!你离了家几日,就生报怨!”八戒道:“哥啊,似不得你这喝风呵烟的人。我从跟了师父这几日,长忍半肚饥,你可晓得?”三藏闻之道:“悟能,你若是在家心重呵,不是个出家的了,你还回去罢。”那呆子慌得跪下道:“师父,你莫听师兄之言。他有些赃埋人。我不曾报怨甚的,他就说我报怨。我是个直肠的痴汉,我说道肚内饥了,好寻个人家化斋,他就骂我是恋家鬼。师父啊,我受了菩萨的戒行,又承师父怜悯,情愿要伏侍师父往西天去,誓无退悔,这叫做恨苦修行,怎的说不是出家的话!”三藏道:“既是如此,你且起来。”

要投宿,是唐僧提议,八戒附议。行者说八戒抱怨,有夸大其辞之嫌,也多少有点得罪了唐僧。但由此确实引出了八戒的抱怨,唐僧对八戒发作,八戒立刻在唐僧面前现出可怜相,唐僧终于感受到了孙悟空拜师以来他从未体会过的师父的尊严。这也预示了后来唐猪同盟形成的必然性。
接下来,斗黄风怪,收沙僧两个故事,八戒表现都不错,孙猪合作也较为融洽。猪八戒捡漏,打死黄风怪的虎先锋,悟空说:“兄弟啊,这个功劳算你的。”表现出师兄弟间应有的谦让。过流沙河,行者自称不会水战,八戒下水。行者对观音菩萨说起此事时讲,“河中又有个妖怪,武艺高强,甚亏了悟能与他水面上大战三次,只是不能取胜。”评价颇高。这个时候,悟空对八戒的称呼也多是兄弟,贤弟,偶尔叫两声呆子,也含有亲切之意,不像后来常近于恨恨声,是真正的蔑视。
四众聚齐,观音菩萨要检验取经队伍意志是否坚定,与黎山老母、文殊、普贤变成了一套美女班子,进行色诱。检验结果当然是只有八戒“色情未泯”。菩萨变成贾莫氏,劝诱取经僧留下,其间八戒三次讲:“不要栽我,还从众计较。”对入赘当女婿,八戒想留下是一定的,但是不敢冒大不韪表态。抄书:

八戒闻得这般富贵,这般美色,他却心痒难挠,坐在那椅子上,一似针戳屁股,左扭右扭的,忍耐不住,走上前,扯了师父一把道:“师父!这娘子告诵你话,你怎么佯佯不睬?好道也做个理会是。”那师父猛抬头,咄的一声,喝退了八戒道:“你这个孽畜!我们是个出家人,岂以富贵动心,美色留意,成得个甚么道理!”……那妇人见他们推辞不肯,急抽身转进屏风,扑的把腰门关上。师徒们撇在外面,茶饭全无,再没人出。八戒心中焦燥,埋怨唐僧道:“师父忒不会干事,把话通说杀了。你好道还活着些脚儿,只含糊答应,哄他些斋饭吃了,今晚落得一宵快活,明日肯与不肯,在乎你我了。似这般关门不出,我们这清灰冷灶,一夜怎过!”悟净道:“二哥,你在他家做个女婿罢。”

扯师父一把,是试探唐僧的意向,希望自己可以跟进,不必做出头鸟。唐僧干脆的否决,八戒也就退缩了。后来“师父忒不会干事”云云,是对唐僧的埋怨,也是给自己找台阶下,以示自己刚才对入赘流露出兴趣,并非真的动心,而是“会干事”,讲策略也。“清灰冷灶”的局面是唐僧也不愿意看到的,有趣的是,他希望能和贾莫氏打打圆场的时候,第一反应是说:“悟空,你在这里罢。”这也可以看出三个徒弟在唐僧心目中的地位,刚刚有了悟能悟净,唐僧就觉得可以不要这个大徒弟了。
当然,八戒这点伎俩历来只瞒得了老和尚。沙僧当即看穿了他的用心,明确提出让他留下。孙悟空更是极表支持,又许诺不揭发八戒曾娶过妻一事。八戒给撩拨得更加按捺不住,但仍不敢公开表态,只说:“大家都有此心,独拿老猪出丑。”
统观这回书,八戒最终下定决心入赘女婿,确实有部分是行者引逗的结果。没有行者的撩拨,八戒会不会留下?似乎难说。但照人性喜欢诿过的恶习,事后八戒很可能会认为不会。这次的庄园是菩萨显化,行者早已看出,心中是有数的。八戒了解到这一点,更可以断定,这泼猴怂恿自己留下,确实是有意“拿老猪出丑”。八戒在树林里给几条绳紧紧绷了一夜,对行者有怨气是必然的,也有一定合理性。不久后白虎岭三打白骨精,悟空看出几个人都是妖精所变,而八戒极力否认。活人刚死就变成骷髅,八戒不会真呆到认为是悟空乱杀人后造伪证,他白虎岭上的表现,很可能与这次“试禅心”在心理上有对应关系:上次你不是看穿了也不说,弄得老猪出洋相吗?这次你就是说了,我也说根本就不存在看穿这回事!
四圣试禅心和三打白骨精之间,只隔一个五庄观,八戒吊在树林里的那口怨气,可能一直就没有消。
五庄观故事,孙悟空偷人参果,八戒疑心猴子打了偏手,可能会令行者觉得人格受到侮辱。这次事件也当然会加重唐僧对行者的不满。五庄观里唐僧的表现,不过是见了人参果不识,错认为是未满二月的婴儿。没眼光而已,确实是无辜的。可就是为了猴子偷果倒树,他几乎给镇元大仙“活剥皮”(作者虽然没有明言,但用布裹了,刷上生漆,只能是为剥皮做准备)。他是不会想到,偷果会是“老实人”八戒出的主意的。
至此,唐、孙、猪之间的矛盾已经积蓄了极大的能量。尸魔变化来欺骗唐僧,是一个偶然事件,但现实效果却是造成了唐、猪憋了许久的怨气一起爆发。唐僧心理另文说,八戒唆嘴,这次也是包含着真正的恶意的。后来八戒对白龙马讲,“前者在白虎岭上,打杀了那白骨夫人,他怪我撺掇师父念《紧箍儿咒》。我也只当耍子,不想那老和尚当真的念起来,就把他赶逐回去。”是替自己撇清,不是实话。爆发的结果,唐猪同盟胜利,猴子被放逐。可以注意的是,到白虎岭为止,唐僧还没怎么碰到八戒沙僧对付不了,只有悟空出场才能收拾局面的妖精,唐僧对三个徒弟本事的高低还基本缺乏感性认识。放逐行者,唐僧自认为是有底气的,所以他会理直气壮的对猴子说:“只你是人,那悟能、悟净就不是人?”
黄袍怪的一役,证明了取经少不了孙悟空。猴子刚回到取经队伍,马上就有点报复嫌疑地给八戒策划安排了一次探山行动,——就是紧接下来平顶山故事的开头部分。行者算定八戒会偷懒撒谎,以此想向唐僧证明,八戒其实不老实,自己和八戒的关系中,不是的是八戒一造。结果不出行者所料,八戒果然编了一通石头山石头洞的谎言,但行者预期的效果恐怕并没有达到。撒谎拆谎的过程中,猪的笨拙惶恐,猴子的飞扬机智都表现得淋漓尽致。这种局面,使得八戒撒谎的事实给唐僧留下的印象很淡,倒是是悟空在欺负八戒的看法,在唐僧脑海里得到了进一步的强化。
再往后,乌鸡国、火云洞、黑水河、车迟国、通天河、金兜洞、女儿国,等等等,人物关系已基本定型,就是调整一下故事的先后顺序,问题也不大了。唐僧仍然不喜欢悟空,但是知道离不了他,不但不敢轻言放逐,连紧箍咒也渐渐念得少了。这种处境当然会使得唐僧觉得感情受到压抑,被压抑的感情总是来得特别强烈,所以他对八戒的偏爱也来得愈发明显。对这一点,孙悟空是有嫉妒心理的,——虽然未必肯承认。猴子对猪的捉弄,很大程度上有耍性子的成分,不分场合,不分轻重。举两例:
第三十四回《魔王巧算困心猿 大圣腾那骗宝贝》,行者变成了妖精的母亲:

魔头道:“母亲啊,连日儿等少礼,不曾孝顺得。今早愚兄弟拿得东土唐僧,不敢擅吃,请母亲来献献生,好蒸与母亲吃了延寿。”行者道:“我儿,唐僧的肉我倒不吃,听见有个猪八戒的耳朵甚好,可割将下来整治整治我下酒。”那八戒听见慌了道:“遭瘟的! 你来为割我耳朵的!我喊出来不好听啊!”
噫,只为呆子一句通情话,走了猴王变化的风。

好象不能怪八戒讲这么一句“通情话”,否则妖怪真来割他耳朵,可怎么处?“走了猴王变化的风”的,其实是行者自己,这种时候开这种玩笑干嘛?
第七十六回《心神居舍魔归性 木母同降怪体真》:

八戒笑道:“哥啊,去便去,你把那绳儿借与我使使。”行者道:“你要怎的?你又没本事钻在肚里,你又没本事拴在他心上,要他何用?”八戒道:“我要扣在这腰间,做个救命索。你与沙僧扯住后手,放我出去,与他交战。估着赢了他,你便放松,我把他拿住;若是输与他,你把我扯回来,莫教他拉了去。”……斗不上七八回合,呆子手软,架不得妖魔,急回头叫:“师兄,不好了!扯扯救命索,扯扯救命索!”这壁厢大圣闻言,转把绳子放松了抛将去。那呆子败了阵,住后就跪。原来那绳子拖着走还不觉,转回来,因松了,倒有些绊脚,自家绊倒了一跌,爬起来又一跌。始初还跌个躘踵,后面就跌了个嘴抢地。被妖精赶上,捽开鼻子,就如蛟龙一般,把八戒一鼻子卷住,得胜回洞。

有意造成八戒被擒,怎么都说不过去。
猴子捉弄猪,猪打猴子的小报告,恶性循环。对比强烈的是:一旦唐僧给妖怪抓去,师兄弟三个就会合作得比较好。宽容源于俯视,没有唐僧撑腰,猪的态度是服帖的,猴子成了营救队伍的当然核心,心态平衡了,对师弟也就亲切起来。猴猪关系的和谐,建立在相互间地位的不平等之上。唐僧在,悟空和八戒就是各有优势,矛盾就突出起来。猪猴失和虽然起因于试禅心,但却并不能把失和原因归咎于菩萨多事,安排了这么一回无聊考试。才能不平等的人以平等的姿态合作,和谐一时还是可能的,但要长期如此,优势的一方恐怕得是圣人才行,——而猴子显然不具备多么宽广的心胸。
14唐僧肉



收小白龙和收沙僧过程相似,都有类似的波折。两个已确定要加入取经班子的人物,由于不清楚唐僧一行的身份,引起了冲突。后来观音或亲自,或派人到场,把事情摆平。然后就责怪行者:

今番前去,还有归顺的哩,若问时,先提起取经的字来,却也不用劳心,自然拱伏。

收小白龙时说这话倒也自然。但已然收了沙僧,菩萨为何不再补上一句,“编制已满,再往前并无归顺者了”?
亮出取经人的字号,高调前往西天。好处是,碰上想归顺的少些麻烦;坏处相比下来则要大得多。——归顺的就是几个没能耐的,神通广大的对头却到处都是。
想吃唐僧肉的男女妖精,和想盗取唐僧“十世元阳”的女妖精,正愁找不到取经人在哪里呢。你这么大张旗鼓的上路,还要想在什么山什么洞蒙混过关,免一场厮杀拼斗,也就绝无可能了。



不追发第二道通知,是观音菩萨的一时疏忽,还是有意为之?
佛祖亲口说,“经不可轻传,亦不可以空取”。要说观音是有意在为唐僧制造麻烦,也不是说不通。
但倒不见得是为凑齐八十一难。唐僧到西天后,菩萨亮出一张九九八十一难的统计报表,这张表做得要多没逻辑就有多没逻辑。
“黄风怪阻十三难,请求灵吉十四难”,两难是一件事。
“黑松林失散二十一难,宝象国捎书二十二难,金銮殿变虎二十三难”,三难是一件事。
遭遇红孩儿,更是生生拆成了四难,“号山逢怪二十八难,风摄圣僧二十九难,心猿遭害三十难,请圣降妖三十一难”。
也就是说,西天取经一路上遭遇了多少难,全看菩萨一张嘴。只要她乐意,压缩成一十八难也行,分解成八百一十一难也可以。



有一个现象值得注意,唐僧出长安,首先碰上的虎、熊、牛三个妖精。他们抓住唐僧,可是没吃。据太白金星对唐僧说,这是“只因你的本性元明,所以吃不得你”。
可见,在东土大唐境内,不但没有什么吃了唐僧肉长生不老的话头。“十世修行”反而是多加了防腐剂,属不健康食品。
继续上路,碰上的第一个外国妖精是黑熊怪,他只要袈裟,对唐僧肉没兴趣。接下来是黄风怪,他手下虎先锋抓着唐僧,你看黄风怪是怎生说的:

“我教你去巡山,只该拿些山牛、野彘、肥鹿、胡羊,怎么拿那唐僧来,却惹他那徒弟来此闹吵,怎生区处?”

他眼里唐僧也就是家常便饭,为了他的肉和猴子冲突本来是不值得的。只是事情已经做了,出于做妖怪的面子,他才不能放手。
一直到白虎岭碰上尸魔(白骨精),才说起“东土的唐和尚取大乘,他本是金蝉子化身,十世修行的原体。有人吃他一块肉,长寿长生”的话。
总之,越往西走,越接近西天佛国,吃了唐僧肉长生不老的观点,就越是妖怪界的普遍共识。
那么,是不是也可以即此推断,这消息的信息源,很可能也是在西方呢?



西天路上多妖怪,这个是常识。——猴子一次到了正南方的毛颖山,那里的山神土地夸耀本地治安好时有云:“大圣要寻妖精,还是西天路上去有。”
但西天路上究竟有多少妖怪,这些妖怪究竟在什么地方,就连佛祖,也不一定知道;——就是知道,怕也不一定有办法。不然,他怎么会纵容自己的地盘上有这么多反对势力?
对这种局面,佛祖有他的对策吗?

“有人说,这是阴谋。我们说,这是阳谋。因为事先告诉了敌人:牛鬼蛇神只有让它们出笼,才好歼灭它们,毒草只有让它们出土,才便于锄掉。”

宣传吃了唐僧肉可以长生不老,未必不也是个“阳谋”吧?
这肉(或精液)有如此神奇的功效,而保护他的,主要不过是一只猴子。不容易对付,但也并非没法对付。
于是,还“打什么坐,立什么功,炼什么龙与虎,配什么雌与雄?只该吃他去了”。隐藏在深山老林的妖精们就纷纷冲出来。扑向唐僧,也暴露了自己。



观音菩萨向猴子承诺:“我许你叫天天应,叫地地灵。十分再到那难脱之际,我也亲来救你。”
该说,这次她不是许的空头人情。同样,猴子找其他人帮忙,大家也都很积极。
猴子跟妖精斗智斗力,摸清了对方的斤两,估算到大概的来路。然后,各路神仙佛菩萨赶来,发动最后的一击。
于是,天上的神佛找到了开小差的员工(如黄袍怪是天上的二十八宿之一),流亡的奴隶(如金角大王、银角大王是太上老君看炉的童子),走失的牲口(如老君的青牛、文殊的狮子、普贤的白象),还有久未缉拿归案的逃犯(如黄风怪、蝎子精,如来那里都早有案底)。有时,像观音菩萨,还可以捎带得个保安(黑熊)或童工(红孩儿)什么的。
可是,说起来,都该是猴子向这些人表示感谢的。
15大圣行凶



单看“三打白骨精”一回书,很容易觉得唐僧糊涂偏听得简直没道理。联系全书,则不难找出他这样做的心理根源。他是师父,但在这个大徒弟面前,大约除了相貌上还有点优势外,其余一概不如。法力不如也就罢了,竟连对从小念颂的佛经的理解也不如,做老师的面子实在是给剥得一点不剩。自从行者加入取经队伍,唐僧就由西行故事的当然一号男主角,惨跌为一个受人嘲笑的配角,——妖怪要吃他的肉,行者则保护这块肉,妖怪肉能不能吃到嘴,和唐僧本人的表现无关。这个时候要再不耍耍脾气拿拿大牌,那就连配角都算不上,只能去竞争“最佳道具奖”了。
当此情形,唐僧心中的挫折感大约很强,“挫折-攻击”的反应也就不免特别强烈。偏生孙悟空也常常老实不客气的会以教导者的身份出现,实属于火上浇油。打死白骨精后,行者被放逐,感叹道:“这才是鸟尽弓藏,兔死狗烹!”没道理,离西天还远,说什么鸟尽兔死。他只记得自己“穿古洞,入深林,擒魔捉怪,收八戒,得沙僧,吃尽千辛万苦”的付出,却忘了他对唐僧常常缺乏起码的尊重,——这可能是你对他再好都弥补不过来的。猴子散漫,对唐僧的清规戒律,繁文缛节常不免加以嘲笑,而照孟德斯鸠的说法,“没有比违反他人的习俗礼仪更得罪人的事了,因为这是蔑视他人一种的标志。”恺撒之死,不是因为暴君的种种独断专行,而是因为忘了在全体元老院议员面前起立。
落实到三打白骨精的具体事件,唐僧三番两次把妖怪当作好人,等到真相辨明,虽然“倒也信了”,却已经下不来台,再加上“八戒旁边唆嘴”,沙僧也无回护行者的意思(后来孙悟空回来,对沙僧说,“你这个沙尼!师父念《紧箍儿咒》,可肯替我方便一声?都弄嘴施展!”这也可以看出孙悟空在取经队伍里的人际关系,固然是木秀于林,但是他也确实不会做人),索性将错就错。



不过,人妖不分虽然是唐僧的糊涂,但他怀疑行者行凶,却不能说没有一点现实依据的。因为在三打白骨精之前和之后,孙悟空确实都有对凡人大开杀戒的行为。一次是第十四回,《心猿归正 六贼无踪》,一次是第五十六回,《神狂诛草寇 道昧放心猿》。这两次也都导致了行者离开唐僧。区别则是前一次行者头上还不曾上紧箍咒,是自己主动离开;后一次则也是唐僧放逐。
以第五十六回为例。这回纯写人间事,写唐僧与徒弟们走散,被一伙强盗抓住。孙悟空随后赶到:

行者道:“你怎么与他说来?”三藏道:“他打的我急了,没奈何,把你供出来也。”行者道:“师父,你好没搭撒,你供我怎的?”三藏道:“我说你身边有些盘缠,且教道莫打我,是一时救难的话儿。”行者道:“好!好!好!承你抬举,正是这样供。若肯一个月供得七八十遭,老孙越有买卖。”
那伙贼见行者与他师父讲话,撒开势,围将上来道:“小和尚,你师父说你腰里有盘缠,趁早拿出来,饶你们性命!若道半个不字,就都送了你的残生!”行者放下包袱道:“列位长官,不要嚷。盘缠有些在此包袱……只望放下我师父来,我就一并奉承。”那伙贼闻言,都甚欢喜道:“这老和尚悭吝,这小和尚倒还慷慨。”教:“放下来。”那长老得了性命,跳上马,顾不得行者,操着鞭,一直跑回旧路。

在强盗面前,唐僧还是表现出一贯的窝囊,性命要紧,把问题全部甩给了悟空。等跑到安全地带之后,却赶紧吩咐八戒沙僧:“徒弟啊,趁早去与你师兄说,教他棍下留情,莫要打杀那些强盗。”在确保自身无虞的前提下,唐僧确实还是很有慈悲心的。
料理几个强盗,当然费不了行者多少力气。把他们戏耍一番后,“展开棍子,幌一幌,有井栏粗细,七八丈长短,荡的一棍,把一个打倒在地,嘴唇揞土,再不做声。那一个开言骂道:‘这秃厮老大无礼!盘缠没有,转伤我一个人!’行者笑道:‘且消停,且消停!待我一个个打来,一发教你断了根罢!’荡的又一棍,把第二个又打死了,唬得那众喽罗撇枪弃棍,四路逃生而走。”
这个时候行者跟唐僧时日已久,细心一点不难看出,这次动手之前,他其实已经把唐僧的反应考虑在内了。否则金箍棒一挥,一干小毛贼哪里还有机会“逃生而走”?杀两个为首的强盗,意在立威,是吓退群贼简明有效的手段,属正当防卫。所以这次三藏也不好再训斥悟空“白昼行凶”云云,只好吩咐八戒把死人葬了,撮土焚香祷告,祝云:

“拜惟好汉,听祷原因:念我弟子,东土唐人。奉太宗皇帝旨意,上西方求取经文。适来此地,逢尔多人,不知是何府、何州、何县,都在此山内结党成群。我以好话,哀告殷勤。尔等不听,返善生嗔。却遭行者,棍下伤身。切念尸骸暴露,吾随掩土盘坟。折青竹为香烛,无光彩,有心勤;取顽石作施食,无滋味,有诚真。你到森罗殿下兴词,倒树寻根,他姓孙,我姓陈,各居异姓。冤有头,债有主,切莫告我取经僧人。”
八戒笑道:“师父推了干净,他打时却也没有我们两个。”三藏真个又撮土祷告道:“好汉告状,只告行者,也不干八戒、沙僧之事。”

唐僧责怪悟空杀人,说的话向来分两橛子。前一半是人道主义的大道理,后一半则是怕行者拖累自己:第十四回杀六贼,“早还是山野中无人查考;若到城市,倘有人一时冲撞了你,你也行凶,执着棍子,乱打伤人,我可做得白客,怎能脱身?”;第二十七回认妖作人,“你在这荒郊野外,一连打死三人,还是无人检举,没有对头;倘到城市之中,人烟凑集之所,你拿了那哭丧棒,一时不知好歹,乱打起人来,撞出大祸,教我怎的脱身?你回去罢!”这一回孙悟空问题处理得漂亮,大道理上没给唐僧留下说嘴的余地,于是唐僧的祷告中,就只剩下自私、怕事的那一半。这猴子“一生受不得人气”,所以也难怪唐僧的祝词要引出行者的一番“恶话”:

大圣闻言,忍不住笑道:“师父,你老人家忒没情义。为你取经,我费了多少殷勤劳苦,如今打死这两个毛贼,你倒教他去告老孙。虽是我动手打,却也只是为你。你不往西天取经,我不与你做徒弟,怎么会来这里,会打杀人!索性等我祝他一祝。”攥着铁棒,望那坟上捣了三下,道:“遭瘟的强盗,你听着!我被你前七八棍,后七八棍,打得我不疼不痒的,触恼了性子,一差二误,将你打死了,尽你到那里去告,我老孙实是不怕:玉帝认得我,天王随得我;二十八宿惧我,九曜星官怕我;府县城隍跪我,东岳天齐怖我;十代阎君曾与我为仆从,五路猖神曾与我当后生;不论三界五司,十方诸宰,都与我情深面熟,随你那里去告!”

这段话确实说得不好,本来是一件自己颇为有理的事,给说成是仗势欺人了。明明占着理,但宁可不讲理,是所谓霸气是也。接下来,唐僧等在杨老儿家投宿,杨老儿的儿子恰是盗伙。杨老儿半夜放师徒四人从后门逃走,群盗追至。这次行者可就没什么客气了,大开杀戒:

这大圣把金箍棒幌一幌,碗来粗细,把那伙贼打得星落云散,汤着的就死,挽着的就亡;搕着的骨折,擦着的皮伤,乖些的跑脱几个,痴些的都见阎王!……行者问那不死带伤的贼人道:“那个是那杨老儿的儿子?”那贼哼哼的告道:“爷爷,那穿黄的是!”行者上前,夺过刀来,把个穿黄的割下头来,血淋淋提在手中,收了铁棒,拽开云步,赶到唐僧马前,提着头道:“师父,这是杨老儿的逆子,被老孙取将首级来也。”

这回可真是过份了。连向来在评语中对行者颇为回护的张书绅,于此都批云:“打之可矣,取首级则太过。”杨老儿对他们师徒四人有恩,根据中国古代的社交伦理,看在他的面子上,也该饶他的独生子一命。在这里可以看出孙悟空性格中的一个主要弱点,受气之后,发泄行为没有节制。这是孙悟空身上的“挫折-攻击反应”。不过他可不同于唐僧那样的软善和尚,攻击反应后果大矣:你不是怪我杀人吗?那我就杀给你看!他的滥杀,和《射雕英雄传》里,黄药师被冤枉杀了江南七怪后,不但不为自己辩白,反而对要为自己澄清事实女儿大声喝道:“世上都说你爹邪恶古怪,你难道不知?歹徒难道还会做好事?天下所有的坏事都是你爹干的。”是出于类似的心理状态。



行者并不嗜杀,但主要是因为没兴趣,却不是出于对人类生命的尊重。抄两段书。
平顶山,银角大王变受伤的老人,唐僧不识得,要猴子背。背出一段路,猴子的心理活动:

“师父偌大年纪,再不晓得事体。这等远路,就是空身子也还嫌手重,恨不得捽了,却又教我驮着这个妖怪!莫说他是妖怪,就是好人,这们年纪,也死得着了,掼杀他罢,驮他怎的?”

枯松涧,红孩儿变落难的小孩,唐僧不识得,要猴子背。背出一段路,猴子的心理活动:

“行此险峻山场,空身也难走,却教老孙驮人。这厮莫说他是妖怪,就是好人,他没了父母,不知将他驮与何人,倒不如掼杀他罢。”

摔红孩儿这次,细节描写得还很详细:

猴王发怒,抓过他来,往那路旁边赖石头上滑辣的一掼,将尸骸掼得象个肉饼一般,还恐他又无礼,索性将四肢扯下,丢在路两边,俱粉碎了。

这两次行为的对象虽然都是妖魔,但想法和举动如此,也确实令人倒抽凉气。——“猴性、人性、神性的结合体”,神性中也有魔性,猴性中也充满兽性的。由此就不难想到,一旦受到点刺激,滥杀无辜对猴子来说并不是多大的事。这回打死几十个强盗,也还是小焉者也。最惨无人道的却还是三打白骨精之后的那次。他打死妖怪,唐僧说他杀人,固然是冤枉,但是你看他被逐回花果山之后:

那大圣上了山巅看处,只见那南半边,冬冬鼓响,噹噹锣鸣,闪上有千余人马,都架着鹰犬,持着刀枪。……大圣见那些人布上他的山来,心中大怒,手里捻诀,口内念念有词,往那巽地上吸了一口气,呼的吹将去,便是一阵狂风。……将那碎石,乘风乱飞乱舞,可怜把那些千余人马,一个个石打乌头粉碎,沙飞海马俱伤。人参官桂岭前忙,血染朱砂地上。附子难归故里,槟榔怎得还乡?尸骸轻粉卧山场,红娘子家中盼望。
有诗为证:人亡马死怎归家?野鬼孤魂乱似麻。可怜抖擞英雄将,不辨贤愚血染沙。

这是书中有载的行者杀戮规模最大的一次,一口气砸死了千余人马。这件事发生的时候,唐僧正在黑松林里饿着肚子散步,也许并不知情,否则不知该作何感想:是佛门中容不得这等不善之人,该把这泼猴彻底放逐?还是体念到上天好生之德,把这猴子留在身边,以免酿成更大规模的屠杀?当然,照猪八戒的说法,这猴儿“口敞”,存不住话,后来的西天路上对此事未必不提起。那唐僧也就知道了,只不过不曾有什么反应。也许是考虑到这事发生在行者被放逐期间,自己是给这猴子写了断绝师徒关系的执照的。——那杀了就杀了吧,牵累不到自己。唐僧的立场,至少部分是如此。



杀人之外,顺笔谈谈吃人的问题。孙悟空是否吃人,西游记的说法有自相矛盾处。第三十九回,《一粒金丹天上得 三年故主世间生》:为救乌鸡国王要做人工呼吸,“那八戒上前就要度气,三藏一把扯住道:‘使不得!还教悟空来。’那师父甚有主张:原来猪八戒自幼儿伤生作孽吃人,是一口浊气;惟行者从小修持,咬松嚼柏,吃主桃果为生,是一口清气。”行者度气之后国王顺利复活。如果长老的理论无误,那么猴子确实是不吃人的。
但就在三打白骨精的那一回里,行者向唐僧介绍妖怪吃人的骗术时曾说:“老孙在水帘洞里做妖魔时,若想人肉吃,便是这等:或变金银,或变庄台,或变醉人,或变女色。有那等痴心的,爱上我,我就迷他到洞里,尽意随心,或蒸或煮受用;吃不了,还要晒干了防天阴哩!”
个人倾向,孙悟空还是不吃人的可能较大。清气浊气的说法虽然荒唐,但出现在小说的说明文字中,大约可以代表作者认可的事实。至于行者夫子自道的言论,则未必靠得住。如前述,喜欢夸张自己身上恶的一面,是名士气人物身上常见的怪癖。黄药师被称为东邪,一半是世人冤枉,一半可也是他自己的宣传造势。
16好人沙僧

第二十七回,《尸魔三戏唐三藏 圣僧恨逐美猴王》,也就是著名的三打白骨精故事,孙悟空被放逐时对沙僧有言,“贤弟,你是个好人。”这是孙悟空对沙僧下的定语。值得注意的是,就在片刻之前,孙悟空还在为沙僧算不算“人”和唐僧辩论过:

行者道:“师父错怪了我也。这厮分明是个妖魔,他实有心害你。我倒打死他,替你除了害,你却不认得,反信了那呆子谗言冷语,屡次逐我。常言道,事不过三。我若不去,真是个下流无耻之徒。我去我去!去便去了,只是你手下无人。”唐僧发怒道:“这泼猴越发无礼!看起来,只你是人,那悟能、悟净就不是人?”那大圣一闻得说他两个是人,止不住伤情凄惨。

看来,“好人”在行者嘴里并不是一个多高的评价,至少比“人”要低。“手下无人”之“人”,人才之谓也。才能不行的前提下,品德的好坏才是值得一提的。行者的标准,一向如此。
对沙僧形象的塑造,是《西游记》里公认的弱笔,人物几乎无性格。生活当中,木讷忠厚往往被认为是“没个性”,所以书里面,缺少性格,面目模糊的人物,想来也就是忠厚木讷之人。这是我们常有的错觉。下面抄书,第五十三回,《禅主吞餐怀鬼孕 黄婆运水解邪胎》:

八戒扭腰撒胯的哼道:“爷爷呀!要生孩子,我们却是男身!那里开得产门?如何脱得出来。”行者笑道:“古人云,瓜熟自落,若到那个时节,一定从胁下裂个窟窿,钻出来也。”八戒见说,战兢兢忍不得疼痛道:“罢了罢了!死了死了!”沙僧笑道:“二哥,莫扭莫扭!只怕错了养儿肠,弄做个胎前病。”那呆子越发慌了,眼中噙泪。扯着行者道:“哥哥!你问这婆婆,看那里有手轻的稳婆,预先寻下几个,这半会一阵阵的动荡得紧,想是摧阵疼。 快了!快了!”沙僧又笑道:“二哥,既知摧阵疼,不要扭动,只恐挤破浆泡耳。”

从这段里的表现看,沙僧也是个碎嘴子。固然,此回中很可能是吴承恩忍俊不禁,把一些本不属于沙僧的语言派给了他,不过此人既然本无甚性格,只好就把这些也当作他性格的一部分。当然也可以有别的解释,老实人,偶尔人来疯一下,并不希奇。
再举一例。狮驼岭八戒被妖怪抓去,孙悟空变作勾司人,诈出了八戒的四钱六分私房银子。这是《西游记》里有名的谐趣桥段。不过悟空是爽性人,又见过大世面的,怎么会留意到八戒积攒下“那点牙齿上刮下来的”小钱?作者写当时悟空的心理活动:

怎的好么?他也是龙华会上的一个人,但只恨他动不动分行李散火,又要撺掇师父念《紧箍咒》咒我。我前日曾闻得沙僧说,也攒了些私房,不知可有否,等我且吓他一吓看。

这么看来沙僧还和八戒一样,“有点小老婆舌头”。沙僧当然知道悟空爱捉弄八戒,这小话一传,八戒银子不保。不过八戒只会因此恼恨猴头打诈他,账算不到沙僧头上。孙悟空捉弄八戒的理由:一是分行李散伙,这件事虽然总是八戒提出,沙僧却也有参与(就在这之前不久,孙悟空就曾见,“猪八戒与沙僧解了包袱,将行李搭分儿,在那里分哩”),二是“撺掇师父念《紧箍咒》”,其实唐僧念《紧箍咒》的时候,沙僧的立场也从来不曾在大师兄这边。不过这个仇人总是八戒出头做了。八戒和行者抬杠,虽然往往能逞一时之快,但结果是精神肉体上不免承受更大的打击。沙僧看来似乎也并不反对行者被贬,不过在行者那里,他却总还能得到个“好人”的评价。
唐僧认为猪八戒老实,一般读者则不难看出,八戒其实不老实。我要说,至少和沙僧比起来,八戒真老实者也。
没性格的不可爱,有性格的则容易被人抓住小辫子——话说回来,有小辫子的才好看。
楼主继续。
君子疾夫舍曰欲之而必为之辞

21牛魔王

孙猴子做妖精做得最风光的时候,有过热结七兄弟的把戏。“乃牛魔王、蛟魔王、鹏魔王、狮驼王、猕猴王、禺狨王,连自家美猴王七个。”
当时猴子往来的妖怪很多,能耐不行,如七十二洞妖王之类,就收为属下了。能结为兄弟的,总会有两把刷子。后来牛魔王展示出来的实力,也证明了这一点。
如此说来,大闹天宫的时候,若是猴子这几个兄弟都参与进来,岂不是当能做出一番更加轰轰烈烈的事业?
有一个细节颇可注意。猴子第一次打退天兵,这几个魔王都来贺喜。

(猴王)却对六弟兄说“小弟既称齐天大圣,你们亦可以大圣称之。”内有牛魔王忽然高声叫道:“贤弟言之有理,我即称做个平天大圣。”蛟魔王道:“我称覆海大圣。”鹏魔王道:“我称混天大圣。”狮驼王道:“我称移山大圣。”猕猴王道:“我称通风大圣。”禺狨王道:“我称驱神大圣。”

猴提议,牛接口,顺理成章。那为什么是“忽然高声叫道”,何忽然之有啊?
当时的形势下,称某某大圣,分明就是扯旗造反。猴子这个提议,不管是有意还是无意,客观上都是在拉兄弟下水。所以很可能,此议一出,本来觥筹交错,谈笑风生的酒会,登时一片沉默。这时忽响起一声“我即称做个平天大圣”,打破这凝重紧张的气氛,就很有“忽然”的效果了。
于是,其他的魔王也就纷纷跟进,这个大圣那个大圣了。——但是,牛出来喊这一嗓子,也就是打个圆场,给大家都有个台阶下。除了猴子,其他老几位,好像都没到处亮“大圣”的招牌。尤其是,他们不但没凑闹天宫的热闹,甚至,后来就再也不和猴子来往了。


各位魔王不愿意跟猴子一起革命,这不奇怪。天庭腐败低能是事实,但腐败对一个政权统治能力的锈蚀,总是一个长期的过程。现在离开王纲解纽,国家机器瘫痪可还早着呐。
造反这事儿,冲在前面的,几乎一定是炮灰。陈胜吴广振臂一呼就起来了不假,——摘取胜利果实的可是人家刘邦项羽。自己要是跟猴子一块儿闹腾,战斗是能更加轰轰烈烈,但也只是在天庭反动势力和西方佛教侵略者的联合绞杀下,更加轰轰烈烈的倒下而已。
之后猴子被压五百年,这几个兄弟连一次探望都没有。划清界限呢。也不奇怪。
奇怪的倒是,即使这样了,猴子好像仍很信任牛魔王跟自己的交情。经过号山枯松涧,唐僧被红孩儿拿去。一打听到说,红孩儿是牛魔王的儿子,猴子是怎生反应的?

行者闻言满心欢喜,喝退了土地山神,却现了本象,跳下峰头,对八戒沙僧道:“兄弟们放心,再不须思念,师父决不伤生,妖精与老孙有亲。”

世故人情上,猴子有时是有些天真,可是他也不傻。牛魔王必曾给过猴子某种解释,使猴子相信,他坐视花果山独抗天兵,乃出于不得已。
我们虽无法知道这解释的具体内容,但自必十分合情合理。所以当沙和尚说:“哥啊,常言道:三年不上门,当亲也不亲哩。你与他相别五六百年,又不曾往还杯酒,又没有个节礼相邀,他那里与你认甚么亲耶?”猴子还有些不满:“你怎么这等量人!”
大概,老牛真是个很会做人的人罢。后面还有一些细节。比如,看他和碧波潭老龙酬酢时的谈吐举止,客气得很哩。对比猴子跟四海龙王在一起,都时时不忘要抢上风的态度,这差别就尤其明显。


孙行者三调芭蕉扇时,牛魔王的心理活动里有这么一句,“我当年做妖怪时”如何如何。换句话说,就是现在的老牛,已经不承认自己是妖怪了。
猴子被压五行山下期间,牛魔王娶了一妻一妾。小老婆玉面狐狸,花容月貌的富家女。这样财色双收的买卖,自然为许多男人所艳羡,但对牛魔王而言,这不过是锦上添花。——何况,这只是这两年内的事,老男人的花心,通常情况下不影响事业的大局。
明媒正娶了铁扇公主,才是老牛人生中的关键一步。铁扇公主虽然又叫“罗刹女”,但她不是女妖,相反,“自幼修持,也是个得道的女仙”。
小说写她居住的环境,什么“嵯峨势耸欺蓬岛,幽静花香若海瀛”啦,什么“时见白云来远岫,略无定体漫随风”啦,没有妖雾惨惨,都是仙家气象。连她身边的女童,也是“一身蓝缕无妆饰,满面精神有道心”。
猴子被镇压的这几百年,正是中国历史上最看重门第的几百年。士庶之别,判若天渊。直到猴子跟着唐僧踏完了取经路,这股风气仍未消歇。
唐僧离开长安后的第三年(历史上的时间而不是《西游记》里的时间,贞观五年),太宗皇帝不满意山东士族影响太大,于是修《氏族志》重排门第,可大臣仍然逆圣意,以山东崔氏为第一等;文人士子做小说意淫,要娶的也是“清河崔家”的女孩儿(最大名鼎鼎的当然就是《西厢记》里的崔莺莺);至于公主之类倒没这么吃香,至少名门大族是往往不屑与皇家联姻的。
妖与仙之间的关系,大概也类似庶族与士族罢。牛魔王虽然神通广大,能娶着铁扇公主,背后该当也有许多波折。
和猴子靠不断闹腾,搏出位引起天宫注意的“逆取”不同,老牛是通过更常见也更稳妥的方式,通婚,来一步步漂白自己身份的。


这些年里,牛魔王的生活方式,也确实越来越不像个妖了。
妖怪获得生产生活资料的方法,主要就是打劫,——不管是劫东西,还是直接“捉个行人,肥腻腻的吃他家娘”。或者诈骗,——比如车迟国、比丘国的妖怪变道士蛊惑国王,乌鸡国的妖怪直接变国王,以及玄英洞的妖怪变神佛,等等等。
但牛家的家族企业不是这样。在女儿国,意外怀孕要打胎的,都要求着牛魔王的弟弟如意真仙,因为他:

护住落胎泉水,不肯善赐与人。但欲求水者,须要花红表礼,羊酒果盘,志诚奉献,只拜求得他一碗儿水哩。

在火焰山一带,当地的粮食生产,更是唯有依赖铁扇公主的芭蕉扇:

“若知糕粉米,敬求铁扇仙。……铁扇仙有柄芭蕉扇。求得来,一扇息火,二扇生风,三扇下雨,我们就布种,及时收割,故得五谷养生。不然,诚寸草不能生也。”

固然,要求落胎泉水和芭蕉扇,牛家的要价是高了些。但这是垄断行业必然会有的现象,老百姓虽然心怀不满,却也只好忍气吞声。毕竟,这等合法的且明码标价的抢劫,究不同于一般妖怪那种黑道上的买卖也。


黑道老大打下好大一片基业后,晚年想逐步的转正行,是影视片里常见的题材。但也正像影视片里常见的一样,老牛也碰到了一个他无法控制的问题。
儿子。

22红孩儿



红孩儿大概三百多岁,他出生的时候,牛魔王已经事业有成。这样人家的小孩,很多人条件反射似的就会觉得,是个养尊处优的纨裤子弟。即使他做成了什么事,也会被认为靠的是父母的影响和资源。
果不其然,当行者向号山的山神土地询问,这妖怪叫什么的时候,他们首先介绍的就是,“他是牛魔王的儿子,罗刹女养的”。
红孩儿长得很漂亮,所谓:

面如傅粉三分白,唇若涂朱一表才。
鬓挽青云欺靛染,眉分新月似刀裁。
战裙巧绣盘龙凤,形比哪吒更富胎。
双手绰枪威凛冽,祥光护体出门来。

帅哥的才华如何,也比较容易遭到怀疑。所以实力派的男星如约翰尼•德普,本来何等风姿倜傥的人物,出镜时却总喜欢把自己弄得脏兮兮的。红孩儿不糟蹋自己的形象,对不少人而言,恐怕这也会加深这是个纨裤的印象。



对此,红孩儿显然是不甘心的。
他居住的号山枯松岭火云洞,距离火焰山有万里之遥。——这段路,唐僧师徒走了整整两年。
妖怪都有自己的地盘。白骨精之所以冒着被猴子棍毙的危险,也要赶着第三次变化了去欺骗唐僧,就是因为担心“若过此山,西下四十里,就不伏我所管了”。可见捞过界的行为,是妖怪这一行的大忌。
住得离父母这样远,在牛魔王的势力范围以外创业,恐怕就有红孩儿不愿意被当作是衙内、少爷一流的人物的因素。乃至,抓着唐僧了请老父来吃肉,一方面是孝心,一方面也是要给老爸看看,做儿子的有多出息的意思。
行者来攀亲,把自己和老牛之间交游的往事讲得清清楚楚,红孩儿为什么坚决不信?问题可能就出在猴子讲话的语气态度上:

“趁早送出我师父,不要白了面皮,失了亲情,恐你令尊知道,怪我老孙以长欺幼,不象模样。”

“我老弟兄们那时节耍子时,还不曾生你哩!”

完全是把对方当离不得父母羽翼的小孩。跟一个渴望证明自己的年轻人这么说话,别说还不能确定你是不是老叔,就是认得,恐怕也得给你来两下子。



红孩儿是很有点狠劲的。观音菩萨骗他坐到天罡刀上,于是:

那妖精,穿通两腿刀尖出,血流成汪皮肉开。好怪物,你看他咬着牙,忍着痛,且丢了长枪,用手将刀乱拔。

若是李逵似的黑大汉如此,倒也还罢了。一个雪白粉嫩的俊俏后生,这场面,实在有些凄厉,——当然,也很符合某些现代派的变态美。
其实,就是他施展法力,也带点先自虐,从而发泄出火焰的模样:

一只手举着火尖枪,站在那中间一辆小车儿上,一只手捏着拳头,往自家鼻子上捶了两拳。

所以才引得八戒笑他:“这厮放赖不羞!你好道捶破鼻子,淌出些血来,搽红了脸,往那里告我们去耶?”



对自己如此,对旁人就更没什么客气。上一篇说了,牛氏家族的收入来源,很大程度上靠的是对某些技术资源的垄断,而与一般妖怪不同。
但红孩儿不是。
他在号山,闹得比一般妖怪还过份。采取的是横扫一切牛鬼蛇神(所谓“阴鬼之仙”)的打砸抢作风。
《西游记》里,山神、土地经常出场,大抵是受气包的脚色,但也从来没惨到号山这个地步。“那行者打了一会,打出一伙穷神来,都披一片,挂一片,裩无裆,裤无口的。”原因呢?红孩儿和手下的一伙小妖,疯狂的盘剥。“若是没物相送,就要来拆庙宇,剥衣裳,搅得我等不得安生!”
山神土地好歹是天庭派驻人间的办事人员,政府公务员的身份。他们本身是没什么本事,但这么明目张胆的欺负他们,等于是挑衅政府的权威。这个后果红孩儿想过没有?
大概,他只凭一股子少年人的热血做事,看不到也懒得看这么长远。没远见这一点上,小牛犊子比较像他的猴子老叔,不大像他爹。



推算时间,唐僧一行经过火云洞的时候,恰也是牛魔王抛下铁扇公主,纳玉面狐狸做妾后不久 。红孩儿见了猴子变的假牛魔王,不曾提这茬儿,没有出来为母亲鸣不平。是还不知道,还是做儿子的不好问?还是根本没当回事?不管哪种情况,对老妈不够关心,是肯定的。
相比“自幼修持”的母亲,红孩儿显然更亲近父亲,而且,只是那个“平日吃人为生”,“作恶多端”的父亲。
猴子变的假牛魔王说:“我近来年老,你母亲常劝我作些善事。我想无甚作善,且持些斋戒。”于是红孩儿起了疑心。猴子捏的这谎,和那已经不承认自己是妖怪,喜欢坐在书房里“静玩丹书”的老牛其实非常搭调。偏偏红孩儿对父亲近年的这种转变选择性失明,——这次穿帮穿的,真真是阴差阳错。
老牛是该凶悍时凶悍,而摆平黑白两道方方面面的复杂关系,技巧尤见高明。红孩儿看得见前者,也在学;至于后面这种本事,他就完全体会不到。
这点,小牛犊子连他老叔也不像。不甘心做纨裤,可到底仍只是纨裤,只不过额外多了份残忍和破坏欲而已。



《西游记》里,猴子被火烧过多次。
老君的八卦炉,结果是没事,反而锻炼得铜筋铁骨,火眼金睛。
金角大王的芭蕉扇(和铁扇公主的当然不是一把),没事,牺牲了一根毫毛就把事情摆平了。
火焰山,这次损失大些,“将两股毫毛烧净”,但仍是皮外伤。
只有碰到红孩儿被烧得最惨:

这大圣一身烟火,炮燥难禁,径投于涧水内救火。怎知被冷水一逼,弄得火气攻心,三魂出舍,可怜气塞胸堂喉舌冷,魂飞魄散丧残生!

如果不是八戒按摩的本事了得,也许真就“亿万年不老长生客,如今化作个中途短命人”了。
大概,红孩儿不计后果,要表现,要发泄,要破坏。这种青春期叛逆的火性,和“自在为王”的政治暴力结合起来,远比其他一切烈焰,都要来得更凶猛罢。
25三调芭蕉扇

韩非子说,上古竞于道德,中世逐于智谋,当今争于气力。一调芭蕉扇猴子一口一个“嫂子”的讲亲情,“竞道德”是也;二调芭蕉扇变成老牛的模样搞诈骗,“逐智谋”是也;三调芭蕉扇则是猴子加猪加火焰山土地及阴兵加南天门的李天王与哪吒三太子加佛门的四大金刚合伙对老牛发动围攻,“争气力”是也。
三次借扇,正可与这套世风日下的理论相印证。



猴子缺乏政治头脑要造反,老牛能出卖花果山的利益,坐视他被天兵天将围剿;儿子不知道好歹要吃唐僧,老牛就不能不管。
于是,就像推倒了第一块多米诺骨牌,老牛身边的人,一个接一个的卷了进来,然后倒了下去。先是女儿国的如意真仙,然后老牛的大小老婆,最后是老牛自己。
是如此,又好像不尽是如此。五百年后的兄弟相见:

牛王喝道:“且休巧舌!我闻你闹了天宫,被佛祖降压在五行山下,近解脱天灾,保护唐僧西天见佛求经,怎么在号山枯松涧火云洞把我小儿牛圣婴害了?正在这里恼你,你却怎么又来寻我?”大圣作礼道:“长兄勿得误怪小弟。当时令郎捉住吾师,要食其肉,小弟近他不得,幸观音菩萨欲救我师,劝他归正。现今做了善财童子,比兄长还高,享极乐之门堂,受逍遥之永寿,有何不可,反怪我耶?”

猴子对红孩儿事的解释,同样的内容已经说过多次,措辞微有分别而已。
如意真仙是听了大怒,“我舍侄还是自在为王好,还是与人为奴好?”他是牛魔王的小弟。同属小弟身份的李逵,发表过“招甚鸟安”理论,内容与此如出一辙。这种话是说起来爽利,非长久之计。
铁扇公主更不能释怀。“我那儿虽不伤命,再怎生得到我的跟前,几时能见一面?”母子天性,非利益考量。
但老牛看来反而是听得进的,做爹的想得比较多比较远,猴子说这个前程不错,老牛基本还是认可的。芭蕉扇、落胎泉什么的,收益是大的,但民营资本,到底不甚稳便。《二刻拍案惊奇》里,一个徽商将一个女子“认做自己女儿,不争财物,反赔嫁装,只贪个纱帽往来,便自心满意足”。——红孩儿就这么有了官方背景,倒是省了老牛收干女儿的麻烦。
所以他说“这个乖嘴的猢狲!害子之情,被你说过”。儿子被害哪能真是被乖嘴说过的?骂是掩饰喜色,不然就真得承猴子的情了。
至于下一个问题,“你才欺我爱妾,打上我门何也?”这茬,老牛明显本来就没打算和猴子深究。小情人撒娇发脾气,不表现得很重视是不行的,真的很重视也是不必的。所以猴子道个歉,也便了结了:

牛王道:“既如此说,我看故旧之情,饶你去罢。”



但一说要借扇子,牛魔王脸色就便了。

“你说你不无礼,你原来是借扇之故!一定先欺我山妻,山妻想是不肯,故来寻我!且又赶我爱妾!常言道,朋友妻,不可欺;朋友妾,不可灭。你既欺我妻,又灭我妾,多大无礼?上来吃我一棍!”

刚刚说算了的事,转眼就又计较起来了。摆明是借口,另有理由存焉。
东汉和帝的时候,西域都护班超派甘英西行出访大秦(罗马帝国)。到了西海边上,当地的安息人跟甘英说:“海水十分广大,碰上顺风,三月能够到对岸,如果逆风的话,那就得耗上两年。所以出海的人,都要准备上三年的粮食。航海途中,人容易思恋故土,并且经常有海难失事。” 于是,甘英就放弃了。
——被描述得如此可怕的“西海”,里海耳,远非什么不可逾越的障碍。
安息人夸大其辞的吓唬甘英,原因很简单,他们垄断着中国的丝绸和罗马的珍宝之间的交换贸易。要是中罗之间可以畅通的往来,中间商的利益也就荡然无存了。
火焰山,就是牛魔王的逼人“赍三岁粮”,且“数有死亡”才能渡过的西海。扇子在手,决定着火焰山烧还是不烧,也等于是掌管着东西方交流的大门的钥匙。所以,别的好说,要借扇子可不行。
“物虽小而恨则深”,经济命脉啊!



猴子沿途遇到险阻,找人帮忙是常事。——独对牛魔王这次不是。
加上猪的配合,基本已经能搞定老牛了。不必再另找帮手,但帮手还是是自己凑上来了:

那牛王拚命捐躯,斗经五十余合,抵敌不住,败了阵,往北就走。早有五台山秘魔岩神通广大泼法金刚阻住道:“牛魔,你往那里去!我等乃释迦牟尼佛祖差来,布列天罗地网,至此擒汝也!”正说间,随后有大圣、八戒、众神赶来。那魔王慌转身向南走,又撞着峨眉山清凉洞法力无量胜至金刚挡住喝道:“吾奉佛旨在此,正要拿住你也!”牛王心慌脚软,急抽身往东便走,却逢着须弥山摩耳崖毗卢沙门大力金刚迎住道:“你老牛何往!我蒙如来密令,教来捕获你也!”牛王又悚然而退,向西就走,又遇着昆仑山金霞岭不坏尊王永住金刚敌住喝道:“这厮又将安走!我领西天大雷音寺佛老亲言,在此把截,谁放你也!”

精心布置的包围圈。四大金刚都在强调同一个要点,他们的到来,全是大雷音寺最高领袖如来佛祖的亲自安排。
同时,南天门也不能不来分一杯羹:

却好有托塔李天王并哪吒太子,领鱼肚药叉、巨灵神将,幔住空中,叫道:“慢来!慢来!吾奉玉帝旨意,特来此剿除你也!”

不是老牛非这么多人一起到场才能解决。而是反映了上面对这个问题的重视,这件事,一定得做得万无一失。
打开火焰山的门户,看来佛祖和玉帝,也是期待很久了。



《西游记》的世界里,一个妖怪可能的出路,是什么?
积极投身天庭或佛教的等级体系当中去?人家比的是资历,是出身。就是组织上宽宏大量接纳你了,你也就是老老实实被使唤被歧视的份,比如当个坐骑什么的。——老牛最后被押解回灵山,不知道是不是也是这个命。道祖当年出函谷关的时候骑一头青牛,佛祖要弄头白牛比试一下,倒不是没有这个可能。
不想被欺压(骑压),那去创自己的业吗?——不管你是不是想造反,没有政府的支持而能把事业做大,本来就是令人厌恶的事。
其实,老牛基本还是想迎合体制的。不过,相比他发家的速度,这个态度表现得迟缓了一点;想权钱交易而不想交出芭蕉扇,愿意出的血又太少了一点。他还是太低估这个社会里,权力有多金贵了。
明朝号称是“资本主义萌芽”了的阶段了罢?商家也确实经营出一些气象。但若没有官方背景,只要被工商和税务部门的人盯上你的钱袋:

有素称数万之家而至于卖子女者,有房屋盈街拆毁一空者,有潜身于此旋复逃躲于彼者,有散之四方转徙沟壑者,有丧家无归号哭于道者,有剃发为僧者,有计无所出自缢投井而死者,而富室不复有矣。



犯了“十恶大罪”的猴子,被当成可以改造好的典型而成了正果;不想造反,只是由于投身体制的态度不够积极的老牛则被整得家破人亡。老牛恐怕不免要感叹,命运是何其的不公。
宽容猴子,这不代表天宫或大雷音寺就是一个仁慈的政府;正如这么对待老牛,也不见得就是如来、玉帝特别残暴。只说明,天上的神仙犯错了是该给太上老君烧火还是下界来当土地,——不管是明规则还是潜规则罢——还比较有章可循;而上面处置起这些体制外的脚色来,则有很大的随意性。
当然,有一点可以肯定,就是猴子最多是一只两只,老牛却一定有千千万万。
27龙王降雨



为扑灭红孩儿的三昧真火,猴子去找东海龙王帮忙:

那龙王道:“大圣差了,若要求取雨水,不该来问我。”行者道:“你是四海龙王,主司雨泽,不来问你,却去问谁?”龙王道:“我虽司雨,不敢擅专,须得玉帝旨意,吩咐在那地方,要几尺几寸,甚么时辰起住,还要三官举笔,太乙移文,会令了雷公电母,风伯云童。俗语云,龙无云而不行哩。”

从这番话看,所谓龙王“司雨”,只是一个苦力的脚色。
泾河老龙的遭际,就更见得凄惨。为了和一个术士争一口闲气,泾河老龙降雨时,和玉帝规定的相比,“改了他一个时辰,克了他三寸八点”。其结果便是被送到剐龙台上,“难免一刀”。
这么看来,从理论上说,天要下雨,龙王说了完全不算,那么,民间用猪头三牲去龙王庙求雨,岂不是走错了门路?



中央集权政府最基本的信念,便是最高中央能对事无巨细的一切问题都做出英明的决策。所以像降雨这样的事情,应该是从“玉帝掷下旨意”开始的,然后,才下达到各个具体的执行部门。
显然,这是一个不切实际的想法。
如我们所知,对这种大一统理念身体力行的皇帝,都是一些累得要死要活的劳模。《史记》中记载,秦始皇批阅奏章,“至以衡石量书,日夜有呈,不中呈不得休息”。而有人计算过明太祖朱元璋一天的工作量,仅批阅奏章一项,平均每天就要看二十余万字,处理四百二十三件事。
玉帝不会比他们轻松。“在那地方,要几尺几寸,甚么时辰起住”,规定如此明细,如果同时有多处要下雨的话(显然这是常有的事),工作量就十分巨大。——何况,下雨还只是他日理万机中的一“机”而已。
当然,玉帝或许也有猴子那种拔把毫毛变无数法身的本事(不过他身上的毛发无疑比猴子少很多),所以比起秦皇洪武来,算是较有办法。但是,如果考虑到“天上一日,地上一年”的因素,他面前堆积的问题,就只有更多。
“三年无雨三年涝,十年倒有九年荒”,每年的降雨量掌控得如此糟糕,原来症结在此!



在凤仙郡,因为累年干旱,搞得“大小人家买卖难,十门九户俱啼哭。三停饿死二停人,一停还似风中烛”。猴子找东海龙王敖广降雨,龙王不敢擅专,要猴子自己去找玉帝请示。到了灵霄殿下,才弄清无雨的缘由:

玉帝道:“那厮(指凤仙郡郡守)三年前十二月二十五日,朕出行监观万天,浮游三界,驾至他方,见那上官正不仁,将斋天素供,推倒喂狗,口出秽言,造有冒犯之罪,朕即立以三事,在于披香殿内。汝等引孙悟空去看,若三事倒断,即降旨与他;如不倒断,且休管闲事。”

凤仙郡禁止下雨,是一把手震怒并亲自在抓的问题,龙王自然就不敢动作了。但要玉帝不在灵霄宝殿待着,而“监观万天,浮游三界”,可真是一小概率事件(否则,比凤仙郡郡守混蛋的地方官多了,为什么雨还照下不误)。决策部门太喜欢抓权,结果导致事情多得管不过来,也就只好对执行部门的作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这就造成了龙王的实际权力,永远比理论上要大得多。在绝大多数时候的绝大多数地方,中央既没说要下雨也没说不许下的,龙王通常都是能做得了主的。
所以,另外几次猴子找龙王,龙王虽也推说了两句无玉帝旨意云云,但旋即就还是降起雨来了。只不过,下雨时没有风云雷电这些凑趣的。
可以想象,这种没有经过审批的私雨,不是一次两次。
同样可以想象,孙大圣那是面子大,龙王怎么都得卖个人情;换作平头百姓求雨,就不能这么空口说白话了。龙王庙的香火旺盛,不是没来历的啊。
正所谓:东边日出西边雨,又是龙王舞弊时。



四海龙王私自降雨,而且降雨量还颇不小:

好雨!真个是:潇潇洒洒,密密沉沉。潇潇洒洒,如天边坠落星辰;密密沉沉,似海口倒悬浪滚。起初时如拳大小,次后来瓮泼盆倾。满地浇流鸭顶绿,高山洗出佛头青。沟壑水飞千丈玉,涧泉波涨万条银。三叉路口看看满,九曲溪中渐渐平。

比起改动片刻时辰,克扣几寸点数,这罪过可该大得多了罢?为什么,独泾河老龙受了那么重的惩罚?
是他地位低下?虽然泾河龙王也做到了长安城附近的八河都总管之职,但和四海龙王比,毕竟差的远。是民间所谓的“小腐败戴手铐,大腐败做报告”么?
是不幸刚好碰到严打?龙王们在降雨过程里受贿舞弊搞得太厉害了,玉帝为了维护自己廉政爱民的形象,决定要办一个典型。泾河老龙属于是撞到枪口上的?
还是背后另有猫腻?官员获罪,公开的罪名并非真正的原因,也是官场文化的老传统了。
有一个细节不妨提出。泾河老龙被斩,他的家族没有就此败落,他的儿子们都得了不错的工作岗位:

第一个小黄龙,见居淮渎;第二个小骊龙,见住济渎;第三个青背龙,占了江渎;第四个赤髯龙,镇守河渎;第五个徒劳龙,与佛祖司钟;第六个稳兽龙,与神宫镇脊;第七个敬仲龙,与玉帝守擎天华表;第八个蜃龙,在大家兄处砥据太岳。

即使是第九个小儿子鼍龙,虽然“因年幼无甚执事”,却也不妨“待成名,别迁调用”。
落水的官员,因为口风严,谁也没交待出来,所以了断了自己,却给儿女换个锦绣前程。也不是冷僻的故事罢。
29龙生九种

积水成渊,蛟龙生焉,有时小到一井之微,亦有龙王。但《西游记》五十一回明言,北天门内乌浩宫有水德星君,总管“四海五湖、八河四渎、三江九派并各处龙王”。可见各水域的地方官员,却常常并非由龙族成员担任。如鼍龙居住的黑水河有河神,后来变作唐僧脚力的西海小白龙,曾在鹰愁涧安身,鹰愁涧也是另有水神。
大抵,龙是水中大族,然而一般龙族子弟,如不得玉帝或如来的敕封,仍是一介平民。此点,《封神演义》与《西游记》的设定相同。哪吒打死东海龙王三太子敖丙,老龙王不说连我的儿子你也敢打,而反复强调“吾儿乃兴云布雨滋生万物正神”,盖此种身份,非一般龙子所能有也。观音给小白龙的临别赠言曰:

你须用心了还业障,功成后,超越凡龙,还你个金身正果。

取经成功才能“超越凡龙”,则显然小白龙虽亦是龙王三太子(西海),却远够不上正神的地位。
当然,龙族亦自有能力将绝大多数水系掌控在自己手中。多子多孙是第一步,然后是多元化的教育,所谓“龙生九种,各各不同”。龙王司雨,既隶属于天宫的水利部门,同时又在东西南北四海有其各自的根基。而他们的子弟所在,则十分分散。如前面提到泾河老龙的八个儿子,既有淮河、济水、长江、黄河等大水系的地方官吏,又有玉帝、佛祖等高层首长的身边人。《红楼梦》第四回的护官符,历来为论者所爱征引:

贾不假,白玉为堂金作马。(宁国荣国二公之后,共二十房分,宁荣亲派八房在都外,现原籍住者十二房。)
阿房宫,三百里,住不下金陵一个史。(保龄侯尚书令史公之后,房分共十八,都中现住者十房,原籍现居八房。)
东海缺少白玉床,龙王来请金陵王。(都太尉统制县伯王公之后,共十二房,都中二房,余在籍。)
丰年好大雪,珍珠如土金如铁。(紫薇舍人薛公之后,现领内府帑银行商,共八房分。)

不可只注意歌诀对四个家族权势富贵的渲染。后面介绍每个家族房数之多,以及各房分布情况,尤其重要。部分进入都中,部分留在原籍,这才是延续家族生命的关键法门。《剑桥中国晚清史》的作者写道:

一个世家还可以同时在乡下和大城镇扎下根基,以分散它的人力和物力资源。当农村发生灾荒和骚动时,这个家庭的城镇部分可以安然无恙。而当城市里改朝换代或出现官员造成的祸害时,他们在乡下的老家却风平浪静。当发生内战或外族入侵时,双方阵营里都可以找到同一个家庭的成员,而各为其主。

作为族长,可以不介意牺牲一两个宗族成员,但关涉到家族整体利益或声望,却断然不能让步。鼍龙固然是应孙猴子之请而抓了,但他八个哥哥的工作安排,西海龙王当与有力焉。小白龙因纵火烧了殿上明珠,而被亲父告忤逆一案,详情不明,背后或另有玄机(西海太子摩昂到黑水河,与唐僧师徒答礼,而竟独不与三弟对话,似更可见此事蹊跷)。《后西游记》中,孙小圣保唐半偈去西天取经书的真解,跑到东海龙宫去要一条龙变马,一向胆小怕事的老龙王便抵死不肯了:

龙王忙将要龙变马之事细说一遍。三龙王俱面面相觑道:“这个实难从命。”小行者听见说实难从命,便不管好歹,扯着老龙王就往外走。慌得三龙王齐声劝道:“小圣来意不过是要一匹龙马,何必这等凌辱家兄,等我们商量一匹送你。”小行者道:“不是我凌辱他,是他自取凌辱耳。我来时再三求他,他只是不肯;若肯早说送我一匹,我去久矣,谁耐烦与他拉拉扯扯!”南海龙王对老龙王说道:“事到如此,吝惜不得了。”老龙王道:“哪个吝惜?若要宝贝,便送他些值什么。他要龙子龙孙去变马,岂不坏尽了龙宫的体面。”

家族力量大了,对中央政策的推行,当然是一种妨害。官员到地方上,经常会发现如果没有本地士绅的配合,工作根本无法展开。鼍龙欺负黑水河神是极端的例子。小白龙吃了唐僧的马,猴子发飙,山神土地都过来说明情况,鹰愁涧水神反而没有露面。他跟龙王靠得最近,两头得罪不起,只好能躲则躲。当年汉武帝派出刺史,对各郡太守进行廉政考评,而视察的重中之重,就是看他们是否和当地的豪强大族有所勾结,——可见此类问题的普遍与严重性。这一现象,可说贯穿古代史始终,直到土改运动彻底摧毁其经济基础,才告终结。
官家写的历史书,自有他的立场,对族权的评价,容或便过于负面。外国学者治中国史,则往往惊诧于古代中国政府只须使用一个极小的官员班子(即使中国史书认为是冗官冗吏充斥的时代),便能治理如此一个人口众多的庞大帝国。实则是小农社会,日常生活中如何解决或消化大大小小的问题,家族宗法发挥的作用,往往尤大于政府。
孔夫子说,判官司断案,我也不见得就比别人强些。一定要说我与别人有什么不同的话,那该是我能让人家不打官司罢 。矛盾总是有的,不打官司,无非是改由有权威的大家长出来摆平。为了小鼍龙抓走唐僧的事,行者找到西海龙王,本来嚷嚷着要“上奏天庭,问你个通同作怪,抢夺人口之罪”。但后来,却只是由摩昂太子把鼍龙带回西海了事。虽然有人怀疑,鼍龙在西海龙王那里是不是真的受到了处罚。但猴子这么处理,却可说是很符合圣人“无讼”的遗教。又如通天河并没有玉帝委任的河神来进行领导 ,但如果不是有高层背景的灵感大王突然出现,当地水族的生活,显然称得上安居乐业。
故无大变故,官府的这个所谓“极小”的班子,对老百姓而言却仍属额外的负担。人民群众要唱“天上星多月不明,地上坑多路不平,河里鱼多搅混水,世上官多不太平”之类的童谣的。
好文!期待后续。
30和尚道士



《射雕英雄传》里,丘处机和焦木和尚发生了误会,江南七怪出来调停。七怪里的老大柯镇恶说道:

“道长要是瞧得起我七兄弟,便让我们做做和事老。两位虽然和尚道士,所拜的菩萨不同,但总都是出家人,又都是武林一派,大家尽释前愆,一起来喝一杯如何?”

换作是一个穆斯林和一个基督徒要打起来,估计柯瞎子也还是这个话。通常说来,这种跟宗教信仰不怎么较真的态度,也算是中华民族的一大传统。
《西游记里》唐御弟玄奘法师,虽然佛法渊深(?),不会犯道士也拜菩萨之类的低级错误,但对释道两教的看法,也和市井中人柯镇恶差不多。在平顶山,他看见银角大王变化的全真道士,话是如此说的:

“先生啊,你我都是一命之人,我是僧,你是道,衣冠虽别,修行之理则同。我不救你啊,就不是出家之辈。”

清朝的时候,很传说过《西游记》是丘处机作的。当然这很明显是以讹传讹,但唐僧这态度,倒确也是全真道的精神。其创教祖师爷王重阳有诗云:“释道从来是一家,两般形貌礼无差。”又云:“儒门释户道相通,三教从来一祖风。”



当然,再是宗教情绪并非很强烈,完全的一团和气也是不可能的。不较真不是绝对的,一旦较起真来,也很恐怖的。
比如在车迟国,唐僧师徒就碰到了道士欺压和尚的局面。问起缘由,原来:

道士云:“你不知道,因当年求雨之时,僧人在一边拜佛,道士在一边告斗,都请朝廷的粮饷;谁知那和尚不中用,空念空经,不能济事。后来我师父一到,唤雨呼风,拔济了万民涂炭。却才恼了朝廷,说那和尚无用,拆了他的山门,毁了他的佛像,追了他的度牒,不放他回乡,御赐与我们家做活,就当小厮一般。我家里烧火的也是他,扫地的也是他,顶门的也是他。因为后边还有住房,未曾完备,着这和尚来拽砖瓦,拖木植,起盖房宇。”

行者又去问讯,僧人为什么不逃:

众僧道:“老爷,走不脱!那仙长奏准君王,把我们画了影身图,四下里长川张挂。他这车迟国地界也宽,各府州县乡村店集之方,都有一张和尚图,上面是御笔亲题。若有官职的,拿得一个和尚,高升三级;无官职的,拿得一个和尚,就赏白银五十两,所以走不脱。且莫说是和尚,就是剪鬃秃子、毛稀的,都也难逃。四下里快手又多,缉事的又广,凭你怎么也是难脱。我们没奈何,只得在此苦捱。”

这,算是极写迫害之严重罢。“四下里快手又多,缉事的又广”几句,据说(比如文学史教材就有这么说的)还很容易让人想起明代的厂卫制度特务统治。但和历史上著名的几次法难相比:

如北魏太武帝的诏书,“佛图形象及胡经,尽皆击破焚烧,沙门无少长,悉坑之。”
如唐武宗会昌三年四月,“命杀天下摩尼师,剃发令著袈裟作沙门形而杀之”。

车迟国的处置,也就算是小焉者也。历史的残酷性,常常更大于小说家的想象力。



从八卦杂志的角度看,车迟国的虎力大仙、鹿力大仙、羊力大仙三个妖道,倒是可以拿他们的性取向说事儿。——因为被行者打死的小道士,自称是他们“靠胸贴肉的徒弟”。但这无论按今天还是当时的眼光衡量,都不好算劣迹。——中国传统上,对同性恋是很宽容的,于出家人尤其如此。民间的看法,这连不守清规都恐怕算不上。《初刻拍案惊奇》卷二十六,《夺风情村妇捐躯》一篇里,作者凌蒙初发议论说:

看官,你道这些僧家受用了十方施主的东西,不忧吃,不忧穿,收拾了干净房室,精致被窝,眠在床里没事得做,只想得是这件事体。虽然有个把行童解谗,俗语道“吃杀馒头当不得饭”,亦且这些妇女们,偏要在寺里来烧香拜佛,时常在他们眼前,晃来晃去。看见了美貌的,叫他静夜里怎么不想?

这意思,显然是只要别对女人下手,你在寺院道观里干什么,别人倒也管不着。只不过,两个男人之间的性爱,常不大符合今日耽美派 女生的想像,倒仅只是异性恋得不到满足时的补偿措施,权宜之计,故所谓“吃杀馒头当不得饭”。所以凌蒙初似乎不相信还有唐僧这种人的存在,又引“不毒不秃,不秃不毒,转毒转秃,转秃转毒”的老话,对出家人的自制力,他是完全不抱信心的。



说起来,这三个妖怪变的道士,除了迫害僧人之外,似乎还真没干过什么坏事。
比赛求雨获胜,靠的也是业务素质。往后在车迟国这么些年,利国利民的事想必做的不少。所以:

黄门官来奏:“陛下,门外有许多乡老听宣。”国王道:“有何事干?”即命宣来。宣至殿前,有三四十名乡老朝上磕头道:“万岁,今年一春无雨,但恐夏月干荒,特来启奏,请那位国师爷爷祈一场甘雨,普济黎民。”

瞧这样子,劳动人民真真是拿他们当大救星看待的。就是站在统治阶级的立场考虑,行者对车迟国王说的什么,“他本是成精的山兽,同心到此害你,因见气数还旺,不敢下手。若再过二年,你气数衰败,他就害了你性命,把你江山一股儿尽属他了。”也不见什么依据,想当然耳。
相反,道士死了,车迟国王放声大哭:“人身难得果然难,不遇真传莫炼丹。空有驱神咒水术,却无延寿保生丸。”倒像是本来就知道道士是动物变的,但仍有感情的意思。
三清观大圣留名,行者骗三个老道士喝尿,结下了仇恨。有意思的是,第二天老道士跟皇帝奏明此事:

“他……夜间闯进观来,把三清圣象毁坏,偷吃了御赐供养。我等被他蒙蔽了,只道是天尊下降,求些圣水金丹,进与陛下,指望延寿长生;不期他遗些小便,哄瞒我等。我等各喝了一口,尝出滋味,正欲下手擒拿,他却走了。今日还在此间,正所谓冤家路儿窄也!”

对喝尿的糗事,居然和盘托出。到底是动物变化的人形,和老于世故的人相比,简直可说朴直可爱。



虎力、鹿力、羊力三个,没有想吃唐僧肉的意思,大概是地位太低,不够资格和有大法力的妖精往来,所以连这样流行的新闻都没人跟他们说。
他们和行者斗法,连连落败,实力悬殊得连那“昏乱”的车迟国王都看出来了。但就是绝不罢休,死磕到底,——卒以身殉!
究竟原因何在?唐僧一行,无非也就是要倒换关文上路而已。放他们走了就走了罢,你虽然暂时失了面子,但车迟国内毕竟再无人法力能和你们相比,以后不还可以照样做你呼风唤雨的国师?又能有多大的损失?
是为了信仰罢。行者师兄弟变作三清,三个道士信以为真。为什么这么容易上当?因为“我们虔心敬意,在此昼夜诵经,前后申文,又是朝廷名号”,他们相信这种发自内心的信仰该有足够的力量,“断然惊动天尊”。祈祷时,虎力为自己表功,又说什么“臣等兴教,仰望清虚。灭僧鄙俚,敬道光辉”,他是真把消灭僧徒,当作道教的理想的一部分的。为了这个理想,牺牲生命也在所不惜。
自然,为了信仰而献身的,照例只能是他们这些“晚辈小仙”。他们不知道,两教的头面人物都高瞻远瞩,才不会这么固执拘泥,——“三清爷爷”和如来佛祖,早就在安天大会上把酒言欢了。
32炼丹与添寿



先说一个人,太上大罗天仙紫极长生圣智昭灵统三元证应玉虚总掌五雷大真人玄都境万寿帝君。
这位帝君《西游记》里并未出现,也不是哪路神仙。不过很多研究者认为,孙悟空出八卦炉时把太上老君摔个一跤,猪八戒三清神像丢进了茅坑,《西游记》里的道士形象大多不堪……总之,吴承恩对道门中人这么富于恶搞精神,和这位爷大有干系。
嘉靖皇帝佞道出了名,也给自己取了很多道号。上面这个罗里罗嗦的帝君名号,便是其中之一。
《西游记》里的君王,上至玉帝,下至西天路上许多蕞尓小邦的国君,身上似乎多少都有些这位万寿帝君的影子。最相似的,恐怕还要说是比丘国的国王。
道流之盛莫过于嘉靖,江西龙虎山上清宫道士邵元节,官一路做到礼部尚书,另一位“真人”陶仲文,还顶着少师、少傅、少保等一堆荣誉性头衔。而比丘国的道士国丈登场:

阶下众官都拱接,齐呼国丈进王朝。那国丈到宝殿前,更不行礼,昂昂烈烈径到殿上。国王欠身道:“国丈仙踪,今喜早降。”

嘉靖的身体不好,三十岁时候便已“气血衰初,发须脱半,精神太减,大不如旧” 。——比丘国王亮相时,也是“相貌尪羸,精神倦怠:举手处,揖让差池;开言时,声音断续”。
自然,身体不好,就要吃药进补。



《西游记》里头一号药剂师,当是道祖太上老君。“老道宫中,炼了些九转金丹”,伺候玉帝做“丹元大会”用的,却不期被猴子闯入,把五葫芦金丹,“都倾出来,就都吃了,如吃炒豆相似”。
仙药难得。孙猴子看来“能值几个钱”,张口就要上“一千丸,二千丸”的金丹,凡人也要想“吃他几丸尝新”,便要冒生命危险。
做点名词解释。此类药物,所以名“丹”者,本来是因为炼药的原料乃是丹砂,也就是硫化汞。烧炼后,先是硫与汞(水银)分离,然后汞又和氧气发生反应,生成氧化汞,——氧化汞和硫化汞看起来相似,这就好像是由水银又变回丹砂了。
故这个过程,叫做“转”或者“还”,所以又有转丹、还丹之类的名目。《西游记》里出现的,如使乌鸡国王还阳的“九转还魂丹”;如镇元大仙的人参果,又名“草还丹”。
炼出来的丹药,药效须当如何检验?道教的炼丹术士那里,长生术和黄白术本不分家,拿这药去与铜、铁、铅等金属反应,如果能炼出金子来(实际当然只是看起来像黄金),那便是丹成,——金丹之名,便是如此得来。好比太上老君说,他的法宝金钢琢,乃是“锟钢抟炼”,又“将还丹点成”的。吃什么补什么,人将能点金的丹吃了,身体就也能有黄金的质地,故又谓之“金身不坏”。
实际上这种玩意吃下去是何等反应,可想而知。嘉靖成天和道士们厮混,炼出丹来,自己却也不敢便吃,而是拿去给大臣试服。虽说这么搞是玩做臣子的命,但说起来倒是恩宠。所以首辅严嵩首当其冲,其结果是:

臣去年八月,不过吃了五十粒丹药,便导致全身燥热异常,完全无法忍受。每天用滚开水浇洗两次,足足三个月,才得以止痒。到冬天又发为痔病,剧痛中泻下淤血两碗,体温才降了下来。

这个看起来恐怖,相比下来却也算不得太严重的症候。《西游记》故事发生的唐代,太宗、宪宗、穆宗、敬宗、武宗、宣宗六个皇帝死于金丹;《西游记》作者生活的明代,吃丹药吃死的皇帝也非罕见,——其中包括“雄才大略”的明成祖永乐皇帝。但后来者痴心不改,吃还要吃,不过是药方有所调整,在比丘国:

国丈有海外秘方,甚能延寿,前者去十洲、三岛,采将药来,俱已完备。但只是药引子利害:单用着一千一百一十一个小儿的心肝,煎汤服药,服后有千年不老之功。

比丘国王也就真传旨把一千一百一十一个小孩放进鹅笼里预备摘心,倒也不奇。



以人补人的心理,在明代登峰造极。自然,用以“补人”的人,不论男女,总以没有性经验的为宜。怎样拿少女的初潮炼“红铅”,童男的小便烧“秋石”,这些猴子跟菩提学艺的时候,选修课里也都有。妖精如通天河的灵感大王,并不到河边随便抓个人来吃,专要村民献上童男童女,修的同一门功课。据观音菩萨讲,这灵感大王本是她“莲花池里养大的金鱼,每日浮头听经,修成手段”,则菩萨平日都讲的是什么经,也就可疑。
嘉靖皇帝对拿人做延年药是热衷得很的。比如取初生婴儿“未啼时口中血”炼“含真饼子”,——比丘国王的做法,似乎便是此法的扩大化。又几次选十来岁的女孩子数百人入宫,也是只为炼药。嘉靖朝有个著名的“壬寅宫变”,几个宫女,受不了做装红铅的药罐子的苦楚,半夜里动手想把皇帝给勒死,可惜误把绳子打成死结,嘉靖才逃得一命。历来刺王杀驾的先进事迹虽多,这样由并无政治目的的宫女发动的,却也稀罕。大概,该算长生药的毒副作用罢。
嘉靖最终是吃方士的药,火发躁怒不禁而死。比丘国王则幸运得多,虽然小儿被行者救了,唐僧的心也没吃成,却得了寿星的三个枣儿,“渐觉身轻病退,后得长生者,皆原于此”。



这帮国王策划要吃一千一百一十一个小儿心肝的妖道国丈,乃是南极老寿星的白鹿。《西游记》中,有主子的妖怪历来不会被打死,世道的不公,本来也看得人有些麻木了。但这老寿星的惫懒,却还是让人觉得超出底线:

寿星笑道:“前者,东华帝君过我荒山,我留坐着棋,一局未终,这孽畜走了。及客去寻他不见,我因屈指询算,知他走在此处,特来寻他,正遇着孙大圣施威。若果来迟,此畜休矣。”

他倒不说,若孙大圣来迟,千余小儿休矣。把给枣儿给昏乱的比丘国王吃,让他长生不老,更是莫明其妙,真应了窦娥唱的:“作恶的享富贵反寿延,天地啊,你原是怕硬欺软,到如今也落个顺水推船。”
老寿星前面出过场,为人参果树的事,到五庄观替猴子向镇元大仙说情。大概就是为了这个,猴子对他没像跟老君那样嚷嚷:“你这老官儿,着实无礼,纵放家属为邪,该问个钤束不严的罪名。”都是人际关系网中的动物,欠人家的情,猴子也就不好讲原则了。只说,“既是老弟之物,只教他现出本相来看看”,就把白鹿给轻轻放过。
倒是猪八戒的态度好:

那八戒见了寿星,近前扯住,笑道:“你这肉头老儿,许久不见,还是这般脱洒,帽儿也不带个来。”遂把自家一个僧帽,扑的套在他头上,扑着手呵呵大笑道:“好!好!好!真是加冠进禄也!”那寿星将帽子掼了骂道:“你这个夯货,老大不知高低!”八戒道:“我不是夯货,你等真是奴才!”福星道:“你倒是个夯货,反敢骂人是奴才!”八戒又笑道:“既不是人家奴才,好道叫做添寿、添福、添禄?”

慧眼!慧眼!
33老子化胡及其它



释道两教的头面人物,面子上基本是客客气气的,背后倒是常会玩点阴招。文殊菩萨派自己的狮子去把乌鸡国王推到井里,这狮子扮什么不好,非要变个全真道士的模样。
比较含蓄一点的较劲也有。金兜山的兕大王,使一个亮灼灼白森森的圈子,能套诸般宝物。猴子没辙,跑到西天去问如来佛祖,这妖怪是什么来历。如来明明晓得,妖是太上老君座下的青牛,圈子是老君的金钢套。偏不直说,反让十八罗汉“开宝库取十八粒‘金丹砂’与悟空助力”。直到连金丹砂也给收了,才告诉猴子该去找道祖摆平,难怪猴子气得大骂,“可恨!可恨!如来却也闪赚老孙!当时就该对我说了,却不免教汝等远涉!”
其实,就是这青牛精下界为妖,也未必不出自太上老君的授意。猴子师兄弟三个刚把三清圣像丢进茅厕后不久,就逢着兕大王拦路,未免有点巧合。
金钢套这件道具,前面已曾出现过。猴子扯旗造反的时候,观音举荐二郎神捉拿,自己与众神仙在云头观战:

菩萨开口对老君说:“贫僧所举二郎神如何?——果有神通,已把那大圣围困,只是未得擒拿。我如今助他一功,决拿住他也。”
老君道:“菩萨将甚兵器?怎能助他?”
菩萨道:“我将那净瓶杨柳抛下去,打那猴头;即不能打死,也打一跌,教二郎小圣,好去拿他。”
老君道:“你这瓶是个磁器,准打着他便好;如打不着他的头,或撞着他的铁棒,却不打碎了?你且莫动手,等我老君助他一功。”
菩萨道:“你有甚么兵器?”
老君道:“有,有,有。”捋起衣袖,左膊上,取下一个圈子,说道:“这件兵器,乃锟钢抟炼的,被我将还丹点成,养就一身灵气,善能变化,水火不侵,又能套诸物;一名‘金钢琢’,又名‘金钢套’。当年过函关,化胡为佛,甚是亏他。早晚最可防身。等我丢下去打他一下。”

这场对话背后的玄机,网上已有若干个分析版本,不一一介绍。我的意见是,观音不自己出手,而举荐二郎神(还是仙家系统里的人),形式上是比较照顾对方的面子,而实质上却更大程度的显得要高你一筹。——还是你手上这副牌,我换个打法就把局面给扭转过来了,咱们的差距是大局观上的,死限。所以老君有点挂不住,怎么也得露上一手,于是就把金钢套给亮出来。尤其是,还重提“化胡为佛”的老话,这是提醒观音,老子(念轻声或者念上声皆可)当年可是比你阔多了。



司马迁写《老庄申韩列传》,关于老子的记述只三百多字,却几乎是句句模棱两可,走位飘忽。尤其是老子出函谷关后,“莫知其所终”,更是留下了无穷的想象和创作空间。后来便有说法,说老子一路到了今日尼泊尔境内鲁明台镇旁边,即古印度的迦毗罗卫城,在那里点化了一个弟子叫释迦牟尼(或说派弟子关尹喜投胎化作释迦牟尼)。
索性多抄点书,汤用彤先生论初入中国时的佛教有云:

佛教在汉世,本视为道术之一种。其流行之教理行为,与当时中国黄老方技相通。其教因西域使臣商贾以及热诚传教之人,渐布中夏,流行于民间。上流社会,偶因好黄老之术,兼及浮屠,如楚王英、明帝及桓帝皆是也。至若文人学士,仅襄楷、张衡略为述及,而二人亦擅长阴阳术数之言也。此外则无重视佛教者。

这种情形,大概便是“老子化胡为佛”的说法产生的背景。起先佛教作为外来宗教,为了减少中国人接受的心理障碍,对此说大概也没怎么反驳。但等后来影响既大,声势已成,佛教界的人士便不干了。反击的办法,或者是证明《老子化胡经》是伪经,或者是自己也编了些《清净法行经》、《造天地经》之类的书,说释迦牟尼成佛后,派弟子摩诃迦叶到中国来化为老子。读经至此,吾友“蜀山龙城飞将”君乃废书浩叹,发为(梨花体)歌诗曰:

都是伪经
中国的道教跟佛教
有着深深的中国烙印
对骂起来终于还是没逃脱
我是你爸爸
的死循环

《西游记》里提到老子化胡,倒没说老迦叶和李老君有什么关系。单就这一点说,立场很像是站在道教一边。但挺佛贬道的证据,在小说里一样可以找到很多(也许是更多)。难怪历来评《西游记》的,有的说谈禅,有的说讲道,大家都可以发现自己想要的东西。
写小说的人,忌讳把结论明确拿出来,实际上心里常常也没有结论。而评论家多喜欢找结论,等而下之的乃至要搞解密,故彼此可说是天敌。大家开骂的事也常见,最著名的话如歌德的“理论是灰色的,而生命之树常青”;刻薄一点的如法国唯美派的戈蒂耶,就要说他这样的作家和我们这些写杂感的比,乃是“种马与骟马”的分别了。
所以比较有恶作剧心理的作者,就喜欢丢些评论家喜欢的言论放进小说里,看他们会不会不出所料的发出某种议论,从而没事偷着或公开乐(如米兰•昆德拉就津津乐道的交待过自己有此等劣迹)。老吴在《西游记》里放了那么多谈禅论道的歪诗,有时候,我疑心是不是他也有此等爱好。
当然,评论家也有对策。其一便是强调“作品大于作家”,管你本意如何,我撒开了评我的。极端点的,还嚷嚷着要“杀死作者”什么的。



老笑话,夫妻两个吵架。老婆说,我选择什么的时候,向来是认认真真的,而你却总是随随便便。丈夫回答:是啊,所以你是认真选择后才嫁给的我,而我却随随便便娶了你。
《西游记》第五十回,有一句话叫做“道化贤良释化愚”。我挺好奇的,不知道在辩论老君和佛陀究竟谁化谁的时候,这话有没和尚引用过。
34一边是火焰,一边是河水

女儿国国土广袤,但除了国都附近,大抵是人迹罕至的崇山峻岭,蛮荒之地。它西边的邻国是祭赛国,两国之间隔着一座火焰山,如果弄不到铁扇公主的扇子,根本无法通行。
往东去,要到车迟国地界,才又是人烟阜盛的所在。但这首先要渡过通天河。河边石碑有云:“径过八百里,亘古少人行。”唐僧师徒在陈家庄,曾见:

三藏与一行人到了河边,勒马观看,真个那路口上有人行走。
三藏问道:“施主,那些人上冰往那里去?”
陈老道:“河那边乃西梁女国,这起人都是做买卖的。我这边百钱之物,到那边可值万钱;那边百钱之物,到这边亦可值万钱。利重本轻,所以人不顾生死而去。常年家有五七人一船,或十数人一船,飘洋而过。见如今河道冻住,故舍命而步行也。”

则是两岸贸易的利润,竟高达百倍,倘使交通便利,断不至于如此。可以作为参考的是,《西游记》写作的年代,亦正是世界史上所谓地理大发现的时代,达•伽马的船队从印度带回香料、丝绸之类在西欧市场上出售,赚取暴利。以香料中最名贵的胡椒为例,1499年胡椒在卡里库特的市价,为每120磅3杜卡特,在威尼斯则为每120磅80杜卡特,亦不过二十六七倍的毛利而已 。看来通天河虽只径过八百里,然而风波不测,尤甚于远洋贸易。故亘古以来,行人虽或许甚多,但达到彼岸者,必定极少也。
正是这样特殊的地理环境,使得西梁国始终保持着女性占绝对主体地位的特殊社会格局。不然,冷兵器时代,该国国防力量不免甚弱。而举国皆为女子,又必然极能引起别国或蛮族入侵的欲望。

然而,虽则水火阻隔,却也并非绝然不可逾越。何以女儿国国王听说唐僧到来,竟至于说出,“我国中自混沌开辟之时,累代帝王,更不曾见个男人至此”的话来?
女儿国境内,显然是有男性的。解阳山距离女儿国都城不过数十里,那里的如意真仙,便是一“额下髯飘如烈火”糙老爷们儿。唐僧师徒别了女王,西去不远,遭遇了数十男性强盗的打劫,再往前,还有男女混居的村落。这段路并非十分难走,既然西梁女国对男性如此渴求,而对此竟全未发现,这其中究竟又有何蹊跷?
确实很蹊跷。唐僧一行一进女儿国都城:

那里人都是长裙短袄,粉面油头,不分老少,尽是妇女,正在两街上做买做卖,忽见他四众来时,一齐都鼓掌呵呵,整容欢笑道:“人种来了!人种来了!”

如果只是听说过而没见过,就是年纪到了去喝子母河水生孩子,多少代人根本不知道两性之间是怎么回事,似乎不该是这么个反应罢?
唐僧和八戒怀孕期间,老婆子的话,说得更是明白:

行者咄的一声道:“汝等女流之辈,敢伤那个?”
老婆子笑道:“爷爷呀,还是你们有造化,来到我家!若到第二家,你们也不得囫囵了!”
八戒哼哼的道:“不得囫囵,是怎么的?”
婆婆道:“我一家儿四五口,都是有几岁年纪的,把那风月事尽皆休了,故此不肯伤你。若还到第二家,老小众大,那年小之人,那个肯放过你去!就要与你交合。假如不从,就要害你性命,把你们身上肉,都割了去做香袋儿哩。”

她没有撒谎捏造的必要,这样的事,想必过去确实发生过。
女儿国的迎阳驿,人员配置齐整,业务熟练,也不是个长年无事可干的样子。唐僧表明身份后:

那女官执笔写罢,下来叩头道:“老爷恕罪,下官乃迎阳驿驿丞,实不知上邦老爷,知当远接。”

老和尚是唐王钦派的御弟,如果不是这么个特殊身份呢?或者这件事,也就不用上达天听了罢。——女儿虽是水做的骨肉,但既然进了官场,也就变成泥浆了。瞒上不瞒下的作风,其理一也,坏事固然要掖着藏着,实在的好处,也一样别让上面知道。
看来,在西梁女国,男子虽是稀缺资源,但总还是一向不曾断货。只不过,可怜的女儿国王不知道而已。
35十世元阳



人在伦理与性欲间受虐,被虐出快感来了,爱情也就诞生了。所以,无论伦理还是性欲,当它占着一边倒的优势的时候,供爱情活动的空间,也就很小了。
故女儿国的爱情,讲童话故事的电视剧里有,看原著,却基本不见影子。子母河边的老婆子对唐僧几个说:“那年小之人,那个肯放过你去!就要与你交合。”这话还可以理解成已没有竞争力的老女人对小姑娘恶意中伤。等四众进了国都,满城一片“人种来了!人种来了!”欢笑尖叫声中,爱情这玩意儿在这里实在太奢侈的事实,也就呈现无遗。女儿国王倒是有走一遍伦理程序的意思。“着当驾太师作媒,迎阳驿丞主婚,先去驿中与御弟求亲”。但她的欲求有强大的国家机器做保障,不是这么个特殊地位,不可能能这样从容。
也难怪,一国中女子争夺几个男人,也不差似超女海选。爱情要缠头夹脑,你推我就,小脾气小性子掺和着一惊一乍的神经质,讲不得效率的事。碰上直奔主题,干柴烈火——这也是一种“重剑无锋,大巧不工”罢——的对手,常常反而后果堪忧。
法国邮船白拉日隆子爵号上,美丽的女博士苏文纨小姐要摆布方鸿渐,自命当然已是俯就,不能不采取艳若桃李冷若冰霜的态度,让人家“卑逊地仰慕而后屈伏地求爱”。然而人家鲍小姐,只一句“方先生,你教我想起了我的fiance(未婚夫),你相貌和他像极了!”,便搞定了局面。
当然,事后可以骂“男人是用下半身思考的动物”,或“男人都不是好东西”。但这类话,也就在男女比例大体均衡,女人还有充分的在选择余地的时候,才能说来掷地有声。像西梁女国这种特别的地方。男人还真是“好东西”。
确实很“好”,也确实就是“东西”。死了割肉,还可以做香袋的。



不好说唐僧是用下半身思考的动物,但他却无疑是不停地在思考下半身。面对女儿国王的提亲,他的担忧的便是,“我怎肯丧元阳,败坏了佛家德行;走真精,坠落了本教人身?”后来被母蝎子抓去,两人的对话:

女怪道:“御弟,你记得宁教花下死,做鬼也风流?”
唐僧道:“我的真阳为至宝,怎肯轻与你这粉骷髅。”

这蝎子精也是个直肠子,跟自己“风流”之后会死掉,居然连这都跟唐僧说。大概她还是做蝎子的逻辑,觉得雄性为了交配权,应该是不惜性命的。动物原形的本能保存得这样充分,后面只被大公鸡叫了两声就送了卿卿性命,也就是必然下场了。唐僧一路上经历的色诱不少,最没挑战性的大概就是蝎子这次。
总之,女儿国的经历,就是很单纯的精子保卫战,扯不上其它。
故这几回书对女人的敌意很强。被女人围观,说是“烟花围困苦难当”;回目更干脆就叫《心猿定计脱烟花》。烟花照例是指妓女,则是修行者眼里,一切女人都是妓女。因为性诱惑还在,其它早感受不到了。猴子劝唐僧假装应允亲事,理由是:“你若使住法儿不允他,他便不肯倒换关文……一定要使出降魔荡怪的神通。你知我们的手脚又重,器械又凶,但动动手儿,这一国的人尽打杀了。他虽然阻当我等,却不是怪物妖精,还是一国人身。”叶昼批,“既是女人矣,缘何不是怪物妖精?”有点发挥,但也不算脱离原著。



禁欲思想大概不是国货。房中术什么的却可肯定汉朝就有了,借房事延年益寿的花头经倒多。既然不是学术书,这里不便抄太多赤裸裸的原材料,只挑比较斯文点的说说。《汉武故事》:霍去病微贱的时候,长陵女子神君的魂灵现形,要与霍“交接”。霍不肯,人家也没说什么。后来霍去病病重,汉武帝亲自为他去求神君,神君答:

“霍将军精气少,寿命不长。吾尝欲以太一精补之,可得延年。霍将军不晓此意,遂见断绝;今疾必死,非可救也。”

看看,一代名将霍去病之所以英年早逝,竟是因为年轻时太洁身自好的缘故。所以说人不风流枉少年哪。
印度的情形便很不同。禁欲的渊源,说起来比佛法还长久些。而当初佛教之所以会发生大乘、小乘的大分裂,和阳精走泄便大有干系。
佛教最初的说法,释迦牟尼本人成佛,他的那些大弟子们,则一个个修得了阿罗汉的果位。——后来的修行者,能取得的最高成就,也就是得个阿罗汉果了。直到佛陀入灭后百来年,有个叫大天的人出来,说他发现罗汉的修为有限。于是大家争吵:相信原有说法的,后来发展成小乘教;支持大天认为罗汉和佛之间还有其它职称的,就往大乘走了。大天提出五条证据,证明罗汉的局限性很大,即所谓“大天五事”。劈头第一个,就是阿罗汉仍不能摆脱情欲,在梦中会因为魔女引诱而遗精。
不过看各种佛本生故事(如来佛前世的故事),又似乎是佛虽强调禁欲,却也并不很严厉的禁止出轨。有时候诱惑明明很小(女信徒碰个手啊什么的),有时候甚至根本很难说是谁在勾引谁,——反正,出轨了,后来又改好了,也照样能弄个菩萨什么的。
难得素来以差不多精神著称的国人,在这个问题上却十分较真。禁欲思想拿过来,贯彻得变本加厉,一点小纰漏,就足以使前功尽弃。“元阳”这玩意儿的神乎其神,也就被塑造出来了。
唐僧本来学的小乘(不知道是否梦遗过),现在到西天去求大乘佛法,十世元阳也是一手很重要的物质准备。



《水浒传》里头,李逵斧劈罗真人,“望罗真人脑门上只一劈,早斫倒在云床上。李逵看时,流出白血来,笑道:‘眼见得这贼是童男子身,颐养得元阳真气,不曾走泄,正没半点的红!’”
精液和脑浆都是白色的粘稠液体,古人隐隐觉得两者是一回事,所以研究出各种还精补脑的窍门。罗真人修为高,李逵劈开他的脑壳,看见的也就都是白的。
则唐僧的十世元阳都凝聚在脑门子上,该浓厚到什么地步啊!难怪他面对什么问题的时候,都是个一脑瓜糨子的样子。
哪里有卖未删节的古本《西游记》,望刘勃弟告知则个。看弟的现实版大话西游演绎,使俺重读原著的欲望大炽。
惭愧,不熟悉《西游记》的版本。

38西天取经之事件簿

《西游记》故事,一开始是猴子出世,一直到大闹天宫,七回书的篇幅。公认最精彩的部分,大家自然也最熟悉。
之后的第八到第十二回。观音到长安城去寻找取经人。过渡段,写得疏散而微妙。
从第十三回开始是西天取经的经历。一路上故事很多,有些妇孺皆知,有些则完全没有名气,甚至究竟有多少个故事也是人言人殊。下面略作整理,只是一般性介绍。所谓看点者,指一目了然的热闹有趣的关目,或应属作者有意安排的微言大义。借题发挥的东西,一般不在这里说起。
熟悉原著的,这篇可以略过不看。



故事一:唐僧离长安后遇妖,为太白金星所救。(第十三回)
妖怪(或歹人):寅将军、特处士、熊山君
友情客串:太白金星
看点:过场戏,主要是为了让唐僧对西天取经是怎么回事儿有个感性认识。唐僧第一次看见妖怪,尤其是看见妖怪怎么吃人,应该会受到比较强烈的震撼。
这时唐僧还没有保驾的,所以太白金星出来打个替补。

故事二:唐僧经过五行山,救行者脱困,并收为大徒弟(第十三回、第十四回)
妖怪(或歹人):唵、嘛、呢、叭、口迷、吽(如果算的话)
友情客串:刘伯钦(两界山猎户)
看点:1、唐僧和猴子的第一次亲密接触;
   2、猴子刚脱困时各种情绪释放的表现。

故事三:猴子打死六个强盗,被唐僧抱怨几句后“老子不干了”,但到龙宫里做客时,听了龙王的劝,“大圣,你若不保唐僧,不尽勤劳,不受教诲,到底是个妖仙,休想得成正果。”还是决定回去。而观音和唐僧已经设好了局,骗他把紧箍戴在头上。(第十四回)
妖怪(或歹人):六贼
友情客串:龙王、观音
看点:行者打死的六个强盗,分别叫做眼看喜、耳听怒、鼻嗅爱、舌尝思、意见欲、身本忧。显然有象征意味。
唐、孙的性格冲突,初次显露。

故事四:蛇盘山鹰愁涧,小白龙吃了唐僧的白马。行者找小龙算帐没有结果,后观音出面,收小龙做了唐僧的坐骑。(第十五回)
妖怪:小白龙
友情客串:观音
看点:取经路上,猴子第一次和观音姐姐照面。

故事五:行者显摆唐僧的锦澜袈裟,先惹得观音禅院的老和尚红眼,后又引来了一个黑熊怪。老和尚是偷鸡不成,反误了自家性命,黑熊却把袈裟盗走。行者过去几度试图夺回不成,便请来观音菩萨,收服了熊罴。(第十六、十七回)
妖怪(或歹人):金池长老、熊罴怪
友情客串:广目天王、观音
看点:随便来一只黑熊就跟猴子打个半天平手,挺让人不好接受的。——但,这是以后必须常常面对的现实。

故事六:高老庄收八戒。行者替高太公赶走他的妖怪女婿,结果为唐僧得了个二徒弟。(第十八、十九回)
妖怪:猪八戒
友情客串:无
看点:太多了……
个人比较好奇的是,猴子后来不知道有没后悔过。路遇高才有很大的偶然性,不是猴子主动提出要捉妖,高老庄没准过去也就过去了,也就不会有八戒这么个老爱打他小报告,撺掇师父念紧箍咒的师弟了。

故事七:过黄风岭。唐僧被黄风怪抓去。行者去救师父,又为妖风所败。后得太白金星指点,找灵吉菩萨降服了妖怪。(第二十、二十一回)
妖怪:黄风怪
友情客串:灵吉菩萨
看点:这个故事本身不算太精彩。不过很多西游记故事的套路,倒是都包含在里面了,后面踵事增华而已。
猴子对妖怪的第一次败绩。

故事八:过流沙河,收沙僧为徒弟。(第二十二回)
妖怪:沙僧
友情客串:木叉
看点:流沙河底,猪八戒和沙僧交手,各有长篇韵语介绍自己的身世,以及手中的兵器。

故事九:为考验唐僧师徒取经之心是否虔诚,观音联络了另外几个菩萨变作母女四人,以财色引诱“试禅心”。结果是只有八戒“色情未泯”。(第二十三回)
妖怪(或歹人):众菩萨(?)
友情客串:黎山老母、观音、普贤、文殊
看点:八戒既急于入赘做女婿,又千方百计掩饰,情态如见。菩萨们安排这么一回考试的心态也很令人好奇:道貌岸然的生活太乏味了,这样名正言顺的满足下易装癖的爱好么?

故事十:师徒四人途径万寿山五庄观,猴子师兄弟几个偷吃了镇元大仙的人参果,被发现后猴子变本加厉,干脆把果树整个推倒。镇元大仙拿住唐僧,逼猴子四处求医。海外三山的道教神仙无能为力,最后猴子请来观世音菩萨,救活了人参果树。(第二十四回~第二十六回)
妖怪(或歹人):无
友情客串:镇元大仙、观音菩萨、福禄寿三星
看点:镇元大仙是地仙之祖,法力明显高于猴子。但即使把猴子抓住,拿猴子也没什么办法。看来猴子真正的特长,还是在于偷和逃。
“猪八戒吃人参果”,已成典故了;一些佛道之争的内容,亦可玩味。

故事十一:过白虎岭,尸魔三次变化来欺骗唐僧,均被猴子识破。最终尸魔被猴子打死,但唐僧认为猴子滥杀无辜,将之放逐。(第二十七回)
妖怪(或歹人):尸魔(白骨精)
友情客串:无
看点:唐僧、行者、八戒之间的微妙关系。

故事十二:过宝象国,八戒、沙僧不自量力向黄袍怪挑衅。沙僧被黄袍怪抓去,唐僧被变作了老虎关在笼子里,小白龙刺杀黄袍怪不成而被打伤了腿。八戒至花果山请行者出山制服黄袍怪,猴王重保唐僧。(第二十八到第三十一回)
妖怪(或歹人):黄袍怪
友情客串:无
看点:黄袍怪的家庭生活。
三打白骨精猴子被放逐,一半是猪挑拨的后果,现在偏要八戒去请猴子,极妙。
小白龙跟随唐僧后,这是唯一的一次出手。其它大多数时候,他就像一匹普通马一样,妖怪来抓唐僧他都不管。

故事十三:平顶山莲花洞,太上老君的两个童儿下界为妖要吃唐僧。行者腾挪变化骗得了妖怪的宝贝,将之制服。太上老君到场,将妖怪和法宝都收回上天。(第三十二到第三十五回)
妖怪(或歹人):金角大王、银角大王、九尾狐老干娘、狐阿七大王
友情客串:哪吒三太子、太上老君
看点:八戒探山时闹的笑话;行者偷、骗妖怪宝贝过程中所耍的花样。尤其是拉哪吒配合,遮住日月光辉号称是装天,叶昼批:“何物文人,奇幻至此。”
最后太上老君出场,说起童儿缘何下界为妖:“不干我事,不可错怪了人。此乃海上菩萨问我借了三次,送他在此托化妖魔,看你师徒可有真心往西去也。”则二童乃是官派。与前面多处描写似不符,故颇提供想象空间。

故事十四:唐僧师徒在乌鸡国宝林禅寺借宿,半夜里乌鸡国王的冤魂出现找唐僧诉苦,说一全真道士将自己推到井里淹死,又变成自己的模样在乌鸡国称王。行者救活国王,帮他夺回了王位。(第三十六到三十九回)
妖怪(或歹人):青狮精
友情客串:文殊菩萨
看点:宝林禅寺僧官的势利眼。救国王活命的过程里,猴猪的对手戏。
这是第一次碰到天上神佛的坐骑下界为妖的情况。

故事十五:红孩儿变小孩引起唐僧的同情心,从而钻空子捉走唐僧。猴子欲救唐僧而被红孩儿的三昧真火所败,后请来南海观世音菩萨,收服红孩儿,救出师父。(第四十到四十二回)
妖怪(或歹人):红孩儿
友情客串:龙王、观音
看点:红孩儿是牛魔王的儿子。《西游记》唯一一个系列故事的第一环。
猴子去南海请观音,两个人有长篇对话,内容很近于调情。

故事十六:黑水河鼍龙抓走唐僧,猴子查明其是西海龙王的外甥,喊来西海太子摩昂抓走鼍龙。(第四十三回)
妖怪(或歹人):鼍龙
友情客串:西海龙王、西海太子摩昂
看点:本回较平淡。

故事十七:车迟国国王崇道灭僧。行者与三个车迟国三个国师斗法,大获全胜。(第四十四~四十六回)
妖怪(或歹人):虎力大仙、鹿力大仙、羊力大仙
友情客串:风婆婆、推云童子、巽二郎、雷公、电母、四海龙王等降雨小组成员
看点:三清观骗道士喝尿的情节极好玩,斗法的过程也妙趣横生。最后行者对车迟国王说,“望你把三教归一,也敬僧,也敬道,也养育人才,我保你江山永固。”被认为颇能反应作者本人的观点。

故事十八:通天河的灵感大王每年要吃童男童女,行者、八戒仗义相救。后灵感大王作冰雪冻住河面,唐僧急于赶路想踏冰过河,被灵感捉去。原来灵感大王乃是观音菩萨“莲花池里养大的金鱼,每日浮头听经,修成手段”。行者搬请来观音,收了金鱼。(第四十七回~四十九回)
妖怪(或歹人):灵感大王
友情客串:观音菩萨
看点:通天河至西天五万四千里,路走了一半。小说至此,也写了一半。同时,照应大结局。
四众踏冰而行一段,如画。
菩萨收了灵感,显鱼篮观音像。陈家庄一庄“老幼男女,都向河边,也不顾泥水,都跪在里面,磕头礼拜。”灵感本就是观音身边的人,这些年吃了庄里这许多孩子,大家好像全不记得了。如此善良而善忘的百姓,真让人有些无语了。

故事十九:行者去化斋时,唐僧、八戒、沙僧被金兜山的独角兕大王拿去。行者赶回营救,但兕大王有法宝金钢圈,竟连行者的金箍棒也收了去。行者虽搬来各路救兵,但其法宝都为金钢圈所收。最后佛祖暗示兕大王乃是太上老君的青牛,于是行者请来老君,收了青牛。(五十回~五十二回)
妖怪(或歹人):兕大王
友情客串:托塔李天王父子、火德星君、黄河水伯、如来、十八罗汉、太上老君
看点:这个故事的主题似乎是偷:行者化斋偷饭,八戒怕冷偷衣服穿;众神仙的宝贝被金钢圈收去,行者又去偷回;而青牛精的金钢圈,也是偷的老君的。
前面道士窝囊狠了,这回疑似老君要露一手,让和尚们知道知道厉害。

故事二十:过女儿国。先是唐僧、八戒喝了子母河的水怀孕,幸得行者去解阳山破儿洞落胎泉取来泉水,解了胎气。后至女儿国都,女儿国王要招唐僧为夫。行者要唐僧假意答应,骗国王倒换了关文。正要上路时,蝎子精出现抓走唐僧。行者、八戒不是蝎子精对手,幸得观音菩萨指点,请来昴日星官,制服蝎子精。(五十三回~五十五回)
妖怪(或歹人):如意真仙、蝎子精、女儿国中所有女人(?)
友情客串:观音、昴日星官
看点:唐僧八戒怀孕,女儿国王招亲,斗蝎子精,三个故事基本独立,也可以分开算。一国中无男子,喝泉水怀孕,都是很奇幻的想头。
在女儿国,八戒的吃有很精彩的表现。食色性也,一种欲望不得满足,也可转化成另一种。

故事二十一:行者杀死一干强盗,再次被放逐,六耳猕猴乘虚而入。各路神仙都无法辨识真假美猴王,最后闹到如来佛祖那里,才辨明了真假。行者打死六耳猕猴,重回取经队伍。(五十六回~五十八回)
妖怪(或歹人):六耳猕猴
友情客串:观音、托塔李天王、地藏王菩萨及其宠物谛听、如来
看点:六耳刚出现的时候,作者并不言明这猴王是假,而是一步步揭开有真假两个猴王的谜底,这个手法,在旧小说里比较罕见。
小说回目中有“二心之争”的字样,如来又对诸天神佛说,“汝等俱是一心,且看二心竞斗而来也。”则六耳虽是一有实体的猴子,但作者设计这一情节,却确实有一个类似王阳明“破山中贼易,破心中贼难”的思路在。当然,也很容易和现代心理学本我、超我之类的理论联系上。

故事二十二:过火焰山,三调芭蕉扇(五十九~六十一回)
妖怪(或歹人):牛魔王、铁扇公主、玉面狐狸
友情客串:火焰山土地、四大金刚、李天王父子
看点:太多也太有名。兹不赘。

故事二十三:祭赛国金光寺佛宝舍利被盗,金光寺僧人蒙冤受罚。唐僧、行者深夜扫塔,查明盗宝者乃碧波潭老龙的女婿九头驸马。行者乃与八戒往碧波潭,又得二郎神之助,夺回了佛宝。(六十二、六十三回)
妖怪(或歹人):碧波潭老龙王、九头虫
友情客串:二郎神
看点:故事本身较平淡。唯曾制服猴子的二郎显圣真君忽又出现,且与猴子化敌为友,使人精神一振。
这两回书中八戒的表现极威猛。两度独闯龙宫,几乎是斩颜良诛文丑的威风。

故事二十四:荆棘岭的几棵老树成精,先与唐僧大联其诗,然后又要其与杏仙成婚。八戒赶至,将这些树尽皆筑倒。(第六十四回)
妖怪(或歹人):十八公(松树),孤直公(柏树),凌空子(桧树),拂云叟(竹竿),赤身鬼(枫树),杏仙(杏树),女童(丹桂、腊梅)
友情客串:无
看点:1、开辟荆棘,八戒的积极性很高,师父叫歇都不肯。干农活的时候,八戒其实并不懒;2、十八公、孤直公、凌空子、拂云叟几个和唐僧“一伙歪诗”,彼此吹捧的热情则很高,很能体现文人小团体的特色。
要和唐僧结亲的是杏树。李渔在《闲情偶寄》中说,“树性喜淫者,莫过于杏”。并称他做过实验,把处女的裙子挂在树上,不结果的杏树也就会结果了。

故事二十五:唐僧师徒误入小雷音寺,被黄眉老祖所擒。行者设法脱困后,多方搬请救兵,始终逃不脱黄眉的一个搭包。后弥勒佛赶到,收服黄眉。(第六十五回~六十六回)
妖怪(或歹人):黄眉老祖
友情客串:荡魔天尊手下神将若干;国师王菩萨手下神将若干;弥勒佛
看点:居然如来佛祖也有人敢假扮。——而扮演者的主子,恰是佛门的法定继承人。不免使人心生疑窦。

故事二十六:七绝岭多年的烂柿子累积,竟将道路填满,变作一条“稀屎衕”。此地又有蟒蛇作怪。行者除去巨蟒,八戒现原身,拱开道路。(第六十七回)
妖怪(或歹人):蛇妖
友情客串:无
看点:超级大猪

故事二十七:麒麟山獬豸洞的赛太岁抢走了朱紫国王的金圣皇后,朱紫国王乃得了相思病。行者治好了国王之病,又往麒麟山,在金圣皇后的帮助下偷走妖精的法宝,制服赛太岁。观音菩萨赶至,原来赛太岁是其坐骑金毛犼。(第六十八~七十一回)
妖怪(或歹人):赛太岁
友情客串:观音菩萨
看点:行者治病的经过,令人喷饭。
赛太岁和金圣宫一起探讨《百家姓》、《千字文》。

故事二十八:师徒一行经过盘丝洞,唐僧化斋时为七个蜘蛛精抓去。行者等救出唐僧,蜘蛛精寻自己的师兄百眼道人相助。行者得黎山老母指点,请来毗蓝婆菩萨,降服妖怪。(七十二、七十三回)
妖怪(或歹人):蜘蛛精、百眼魔君
友情客串:黎山老母、毗蓝婆菩萨
看点:故事较平常。此则名声如此之大,显然是因为有女妖精洗澡的裸露镜头。

故事二十九:师徒四人过狮驼岭,三个妖精合伙要吃唐僧。行者与三个魔头斗智斗力,终于不敌,又误以为唐僧已被妖精吃了,乃至西天请如来佛祖为自己解除紧箍咒。如来与文殊、普贤二菩萨亲至狮驼岭,制服妖魔,救出唐僧。(七十四~七十七回)
妖怪(或歹人):青狮、白象、大鹏
友情客串:太白金星、如来、文殊、普贤
看点:西天路上最炽烈的战斗。妖魔竟把一国人都吃光了,势力之大前所未有。如来唯一亲自出手降妖,而妖怪竟喊出了“我们一齐上前,使枪刀搠倒如来,夺他那雷音宝刹!”的口号,气概野心,尤甚于大闹天宫时的“皇帝轮流坐,明年到我家。”
问清三魔大鹏的身份后,行者笑道:“如来,若这般比论,你还是妖精的外甥哩。”

故事三十:比丘国王听信妖道之言,要将一千一百一十一个小儿之心作药。行者揭穿妖魔的身份,救了小儿。(七十八、七十九回)
妖怪(或歹人):白鹿(比丘国国丈)、狐狸(比丘国美后)
友情客串:寿星。
看点:1、可取明代嘉靖朝的史实与此回对照阅读;2、唐僧对行者叫:“情愿与你做徒子徒孙也。”

故事三十一:金鼻白毛老鼠精假扮落难女子骗了唐僧,随取经队伍而行,钻空子将唐僧抓入自己的无底洞府,要与之结亲盗取元阳。猴子几次下洞救师父未果,但发现妖精乃是托塔天王李靖的女儿。乃上天请来天王父子,收服了妖怪。(八十~八十三回)
妖怪(或歹人):金鼻白毛老鼠精
友情客串:托塔天王李靖、哪吒三太子、太白金星
看点:1、行者要告天王“纵女氏成精害众”,两造争辩,加上太白金星的凑趣,很热闹;2、这个妖精外号叫“半截观音”,之前的狐狸精也据说“面如观音”,观音姐姐真是广大女妖精的偶像啊。

故事三十二:灭法国国王要杀一万个和尚,——正好四众到该国国境时,已经杀了九千九百九十六个了。行者半夜作法,折服了国王,使之改变国策,连国名都改成了“钦法国”。(八十四回)
妖怪(或歹人):灭法国王君臣(?)
友情客串:观音菩萨
看点:1、灭法国杀和尚,行者就把灭法国君臣的全部剃成光头,以彼之道还施彼身;2、师徒四众假扮成贩马的客人,住进赵寡妇店,彼此大谈生意经。

故事三十三:隐雾山南山大王抓走唐僧,行者师兄弟几个合力,又将师父救出,除去妖怪。(八十五、八十六回)
妖怪(或歹人):南山大王
友情客串:无
看点:这个故事无甚精彩,其籍籍无名也宜。唯这次唐僧被擒,还有个樵夫难友,是罕有的经历。

故事三十四:凤仙郡上官郡守得罪玉帝,导致凤仙郡三年无雨。行者上天问明缘由,让凤仙郡郡守及全体百姓虔心祈祷,于是甘霖普济。(八十七回)
妖怪(或歹人):玉帝
友情客串:整个天庭的官僚体系
看点:本回里猴子在玉帝面前,很有奴才气。说是小说的败笔也可,说是行者在西天路上越来越堕落了也可。

故事三十五:行者师兄弟三人在玉华城卖弄本事,导致金箍棒、九齿钉耙、降妖宝杖被黄狮精盗去。虽设法夺回,但黄狮精又搬来自己的祖爷爷九灵元圣,抓了唐僧、玉华城王子等人。行者查明九灵元圣乃太乙救苦天尊坐骑,于是请太乙来收服了老妖。(八十八~九十回)
妖怪(或歹人):九灵元圣、黄狮精等一群狮子精
友情客串:太乙救苦天尊
看点:回目中有“师狮授受同归一”一句,广目天王又说:“那厢因你欲为人师,所以惹出这一窝狮子来也。”显然,行者几个在玉华城教徒弟,而妖怪即是一伙狮子,作者是有意对照。“师”“狮”二字唐代还常通用,如华严宗三祖法藏给武则天讲经,就曾以“殿前金师子”设喻。
行者授了玉华城几个王子神力,让他们能使动千儿八百斤的兵器,都是李元霸一流的人物了。不知道会不会破坏当地的国际均势。

故事三十六:玄英洞三只犀牛,变成佛身骗金平府老百姓的酥合香油吃,又抓走了唐僧。行者搬来二十八宿中的四宿,制服妖怪。(九十一、九十二回)
妖怪(或歹人):辟寒大王、辟暑大王、辟尘大王
友情客串:角木蛟、斗木獬、奎木狼、井木犴、西海摩昂太子
看点:金平府的粮油价格……

故事三十七:玉兔摄去天竺国公主,自己假变公主,要招唐僧为驸马。行者揭穿妖精身份,太阴星君赶至,收回玉兔。(九十三~九十五回)
妖怪(或歹人):玉兔精。
友情客串:太阴星君、
看点:1、在布金禅寺嘲讽读书人。沙僧叫八戒吃相斯文些,“八戒着忙,急的叫将起来,说道:‘斯文斯文!肚里空空!’沙僧笑道:‘二哥,你不晓的,天下多少斯文,若论起肚子里来,正替你我一般哩。’”。
   2、公主抛绣球招亲,勾起唐僧对父母结亲过程的回忆。大概便以此罢,他被国王召进宫去,做的几首诗,倒是很合驸马身份。
   3、太阴星君身边的霓裳仙子是猪八戒的“旧相识”。

故事三十八:铜台府寇员外斋僧,唐僧师徒受礼遇。唐僧坚欲取经不受款留,反使寇婆子怀恨在心。半夜里寇家遭劫,寇员外被害,寇婆诬告是唐僧师徒行凶,四众因此受了牢狱之灾。行者巧妙施法,澄清了真相。(九十六、九十七回)
妖怪(或歹人):几个小强盗
友情客串:地府的办公部门
看点:公案故事

过铜台府,便到了西天佛境了。
嗯,唐僧师徒经历了千辛万苦,快到极乐世界的时候,碰到过一个和尚,有这样的对话:

四众正看时,又见廊下走出一个和尚,对唐僧作礼道:“老师何来?”
唐僧道:“弟子中华唐朝来者。”
那和尚倒身下拜,慌得唐僧搀起道:“院主何为行此大礼?”
那和尚合掌道:“我这里向善的人,看经念佛,都指望修到你中华地托生。才见老师丰采衣冠,果然是前生修到的,方得此受用,故当下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