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搞] 客套

老底子的时候,上海人只会精明,不敢潇洒。那时的馆子都是为“资产阶级”开的,领导阶级的无产阶级,因为是无产,就坚决不下馆子,做出“拒腐蚀,永不沾”的最高指示常在耳边响起的样子,也就挡住了吃不起的尴尬。
那也没什么好尴尬的,合着一顿吃掉半个月工资,还不如天天咸菜炒肉丝匀着花的,精明,所以一般人家都不下馆子,就是结婚,也在家里东邻借一张桌子,西居借一条板凳,在家里举行新婚大宴。会做的,自己下厨,炒得昏天黑地,不知道炒得是什么味了,还得炒,目的是把儿媳娶进来,还不能掉了架,丢了面子。
这就带来了一个问题,很严重的问题,那就是,那时的家其实兼着具备了馆子的功能!走门串户,因为这个功能的兼着,就有点像在馆子里串来串去。这就难免到人家家里去玩,至多喝茶聊天,总会碰到一个吃饭的问题。想想也是,家兼具着馆子的功能,你走门串户地上了别人馆子一样的家,人家能想着,或者防着,你是来吃饭的吗?所以,守着家的,对着起身辞别的来客总要说一句,吃了饭再走。如果是铁得紧的,还得像打架一样,拽胳膊扳腿地硬留客人。要那时的人不对客人说,吃了饭再走,就好比要现在开馆子的不对客人问“几位?”一样难。
这就引去了本贴主题:客套。
本帖最后由 呆瓜 于 2009-9-4 19:01 编辑

客套的底线是留客的一定以吃饭为由,客人呢,底线就是不能挡不住客套。万一客人挡不住了,留下吃饭了,那就是破坏了客套的规矩。不懂规矩的,最好少交往,这也就往往会造成一顿不怎么想吃的饭,因为吃了,从此就少了交往。
你比如北方人豪爽,有人上门造访,主人家家里其实没什么准备要客人吃饭,而客人也没有想着吃饭,几年没见的哥们,好不容易腾出时间上门去叙叙旧,仅此而已。清水一杯,聊得畅快,到临了,主人不让走了,急急地到里面找出半瓶子老白干,揣着,另一只手拽着客人的胳膊,身体堵着门,就像不让逃犯走一样地要客人留下吃饭,一边还会说,走?不能走!咱有酒,喝了酒再走!
这时客人就应该守住客套的底线,就是歪曲了最高指示,也要端着不下馆子的决心,“拒吃饭,永不沾”。万一,我说的是万一,客人一下子放弃了底线,应允留下吃饭,难就真的没法收拾了,揣着半瓶老白干的主人,很有可能松掉拽着客人的另一只手,扯起嗓子朝忧心忡忡的媳妇高嚷一声:“俺哥已经留下,你还不去做饭!?”媳妇是个老实人,也不会对丈夫的哥们客套,就只说了一句:“家里什么都没有!”这下面除了尴尬二字,就没法写了,……
上海宁波人最喜欢对客人说,“饭喫(que)了去”。客人決定走了,车站远远,一路送客,从家门口开始,就念叨着“饭喫(que)了去”,“侬洽会伽客气?侬饭喫(que)了去么?!”(你怎么会这么客气,你吃了饭再走嘛!)。客人自然也是一路说着不是客气,下次有机会的应酬话。到了车站,要上车了,宁波人还会说上一句,声音大到人人都能听见:
“侬蛮好饭喫(que)了去!”
上海的苏州人还是保持着糯糯的脾气,留客吴语哝哝,一点也不急,但是,吃饭也是永远的话题:“要走啦,乃阿好吃了饭再走涅?”那边过来了,“非要(连读)客气”,“偶非是(连读)客气呀,乃勿喫了饭就走,是乃忒客气了呀,乃非要客气呀!”客人坚持要走,“非是偶客气呀,是乃忒客气了呀!~~~~”主人急得没办法,横劝竖劝,最后,客人:“乃就非要客气哉~~~~”,主人:“哎哟哟~~~~,奈么偶只好弗(fa)客气哉!~~~~~”“奈么偶好帮乃再会哉~~~”。客人送走。[注:苏州人说你为“乃”,其实是很古的第二人称]
在万恶的旧社会,官场混久的,也有客套,比如有客相访,本来好好的说好家宴款待的,偏偏话不投机,茶还没喝到半杯,就嫌多了,哪里还有千杯少的奢望侈想?就想叫客人走路,这里面的客套就是要双方都明白。主人一声高叫,“看茶”,或者“上茶”。客人就该晓得自己该走了。不能没有教养,不懂事理地说,别,别,我刚喝了一口,不用看的。那就要逼得主人非改口明说,“你可以走了”不可。事有区别,如果是在茶馆,看茶上茶之类,很有可能是随便用用的,不分主客,都可以叫来茶博士,看茶或上茶。
但是,看茶之类变成送客语,还是可能与茶馆有关,成语 人去茶凉就是因为喝茶的人走了,自然茶博士就不续茶的缘故。茶曾经是最爱,转眼之间,就因为喝得畅快,聊得开心的茶客走了,不再叫看茶了,于是人去,楼空,茶凉,一阵酸楚。茶博士的酸楚,被更加多愁善感的看了,忍不住比林妹妹还林妹妹地心痛,就以为自己比茶博士还要茶博士,人生辛苦,就因为时时刻刻都在人去茶凉当中折腾。要是碰到看透了和想开了的,比如阿庆嫂,干脆既不酸也不楚,一杯茶往地上一泼,高唱两句样板戏,“人一走,茶就凉,有什么周详不周详?”也就彻底平衡了,也不必在乎刁德一这样的客人会不会把这两句样板戏当作逐客令了,那倒也落得个实在。
要是再碰到说者无意,听者有心的,就会想着人去茶不凉,客人要走了,突突翻滚的热水端上去,往杯子里一浇,人走了,茶还烫手,兼着还表示着一片留客的火烫之心,这大概就是看茶就是送客的由来。
改革开放以后,悠悠万事的第一件大事,就是要解决吃饭难的大事。让一部分人先富起来的忽悠,对于小民来讲,就是恩赐点做小生意的权利。小到弄只煤球炉卖茶叶蛋、煎油墩子,中到把面街的墙打通,做几碗阳春面小馄饨卖卖,大到找关系通路子,磕头烧香,换得“剥削”工人的权利,做饭店老板。反正本来家即馆子的局面,经过让一部分人先富起来的变通,也就是让一部分人先吃起来的路数,上海人再也用不着拽胳膊扳腿地留客吃饭了,家也就回到了客来客走,不必操心怎么客套的原生形态。
但是,吃可以离开家去吃了,客套还要讲究的,抢付帐就成了新的一套。而看茶,早就被经济实惠的上海人篡改的面目全非,看茶就是看茶,刚刚喝了一潽,不急,喝完第三潽,再去吃阳春面。到了阳春面摊头,兮呼兮呼吃过一碗面,接下来就像打架抢皮夹一样,抢付面钱,一边说讲好了是我付帐的,另一边说不要客气,这次算我请客,下次你付帐。摊主心里嘀咕,又不敢冒出嘴皮,看着心烦:一碗阳春面,值当如此大惊功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