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子、大禹与治水

墨子、大禹与治水


《庄子》、《淮南子》都说,墨子是崇拜大禹的。《庄子·天下篇》还提供了一些很好玩的细节,比如墨家后学的发展趋势,是凑到一起,相互盯着小腿肚子看并数腿毛,谁的毛少,就算学习大禹学得更到位。——大禹治水,长期泡在水里,小腿上的毛自然是掉光了的。
当然,也有学者见解不同。因为《墨子》书里,提到古代的圣贤,也是一张嘴就尧舜禹汤,文武周公,和儒家没什么不同,很少单独把大禹拎出来说事。所以,说墨子用夏政,《墨子》的文本自身没有提供依据。
但《淮南子》可以认为是汉朝人胡说,庄子的作者们,却应该是和墨者打过不少交道的。折中下来看,或许是墨子本人确乎没有独独推重谁,到了弟子辈,却倾向于单表彰夏禹了。也好理解,谈文王、武王,是有很多“文本上的依据”可利用的,偏于劳工阶级的墨家,要在这点上和儒生较劲,未免有点以己那啥攻敌那啥。不如拿个本来就没啥文献记载的人物说事。
大禹确实是被塑造成了最符合墨家理想的偶像。
他的业绩是治水,搞工程的出身,和墨子是同行。
他爸爸鲧,是天下四大恶人之一,这样的爸爸却生出了禹这样的好儿子,比杨康、杨过对比还鲜明。墨子说尚贤不问出处,再没有比这更好的证据。
鲧早就被处死了,禹又据说是从亡父肚子里跳出来的,也就是没妈,则孝悌的事迹,和禹自然无关,这就和儒家拉开了距离。大禹三过家门而不入,甚至还有老婆因为他而石化的重口味段子。上无父母可孝敬,下有妻子不疼爱,真是为了大家不顾小家,牺牲小我成全大我。堪称兼爱的光辉典范。
整天耗在治水工地上的人,当然不可能讲究宫室吃穿。“腓无胈,胫无毛,沐甚雨,栉疾风”的状态,一开始就说了,这已经成了墨家弟子的生活原则和竞赛项目了。——至于也有资料说,大禹平时穿得差,但礼服还是讲究的,可以认为是儒家为了把禹拉进自己的圣人系统,而搞的小动作。
另外,《墨子·尚同篇》说,下级要绝对服从领导,要用酷刑收拾自作主张的屁民。这样的霸道和杀气,也只在治水的大禹身上,体现得最充分。

治水这件事,据西方人说,和东方国家的专制传统有很大关联。
这个观点,亚当·斯密唱之,马克思和之,到魏特夫的反动著作《东方专制主义》,算是集了大成:

治水超过部落范围时,往往即成为综合性的活动。大多数作者提到治水农业合作方面时,主要是考虑挖掘、疏浚和筑堤;而这些劳动中所需要的组织工作肯定是相当艰巨的。但是,一项主要治水工程的计划者所面对着的问题要复杂得多。需要多少人,哪里才能找到这些人?根据以前的登记,计划人员必须决定挑选的定额和标准,然后发出通知,再进行动员。集合起来的人群常编成准军事队形进行活动。……即使最简单的形式,农业治水操作也需要牢固的一体化行为,当它们的形式变得更为复杂时,他们就需要有广泛而复杂的组织计划工作。

这件“组织计划工作”是如此复杂,以致于必须有一个绝大的权威,才能对之加以掌控,于是专制统治者也就产生了。——欧洲(主要指西、南欧)为啥没这样的事呢?地理差异摆在那里,欧洲的河,都是很小的。
抛开魏特夫那些上纲上线的论断不谈,要说治水这档子事会扩大领袖的权力,还是颇讲得通的。只是何以会如此,魏特夫并没抓到要点。
南京大学马俊亚教授有一篇随笔,就谈大禹治水的问题。治水靠疏导,其实很常识。禹的爸爸鲧,也是部落民主议会推举出来的治水专家,可见业务水平大家向来都认可,这么简单的道理,他会不懂?
不疏导,恐怕是非不为也,实不能也。
所谓疏导,其实就是指定一块地方,说,往这放水,把这儿淹了,保全大家。要知道,那时是很民主的,每个部落都可以强调本部落的基本权利是神圣不可侵犯的。鲧想放水的话,淹哪儿哪儿不干。跟人讲牺牲你们保全大家的道理,作善意的想象,应该是每个部落都有些高尚人士,表示能接受。但回去一投票,他们总是少数派,即使不被愤怒的群众用石头砸死,也要被骂是×奸。
所以,是否用疏导的法子治洪,不是技术问题,而是体制问题。鲧手里没权,所以只好硬堵,以求在制度框架允许的范围内在做到最好,尽可能延缓灾难的发生。结果就是人力物力投入越来越多,堤坝越筑越高,洪水越来越大,最终决堤,“汤汤洪水方割,浩浩怀山襄陵”,大家都没日子过。
所以,鲧的失败,是原始民主制度的失败,是私有权神圣不可侵犯的失败。尧、舜和部落议会当然可以把所有罪责都推到鲧头上,但最终,总得有个解决问题的人,面对浩浩汤汤的洪水,他们还是只有靠边站。
鲧的儿子禹出场了。
禹在会稽山大会诸侯,防风氏来晚了,禹就将之处死,然后展览尸体。迟到而已,何至于闹得这么严重?
史料上说,防风氏的个子特别大,遗骨就能堆满一辆车,显然也是个强人好汉。禹杀他,是立威。
禹在给所有人传递一个信号:我要淹你家,你得认,不然我杀了你。——这是在为疏导治洪的方案扫除政治障碍。
古防风国在今天的浙江德清。我看到有德清人写文章,鼓吹防风氏是一位企图阻止禹建立专制统治的古代民主斗士。真别说,这个判断,可能大概也不错。
只不过,被洪水折腾惨了的广大人民,那时更愿意接受的是可以消除洪水的专制,而不是拖着大家一起完蛋的民主。

墨子所处的时代,是一个乱世。
古人经常这样比喻,乱世就像洪水。尚同中的专制气味,底下确实是大禹治水一般的雄心。
看见这样的选择,从亚里士多德到孟德斯鸠、黑格尔,西方传统是站着说话不腰疼(现在倒往往是客气些了):东方民族,注定是要犯贱的。
我们自己,可以有其他的答案吗?